藏月_今雾【完结+番外】(38)

  雨还在下。

  她看见陈砚南立在站台那,抿着唇,下颌绷紧,目光漆黑清亮,他拿了把黑伞,撑在地面,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陈砚南轻声说:“下雨

  了。”

  秦芷死死咬住唇。

  他说:“你没有伞。”

  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

  陈砚南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今天回来,发生什么事情,他看到她鞋底全湿,走一步能冒出水来,他背过身后蹲下,让她上来。

  秦芷僵在原地:“我身上是湿的。”

  他没回头,嗓音低沉:“上来。”

  沉默片刻,秦芷挪步走过去,手臂绕过他的肩,搂住他的脖颈,一只手握紧伞柄。

  雨拍打着伞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砚南往前踏步,抿着的唇线,他感觉到身后的头低下来,埋在他的肩颈,像垂下茎秆的花,柔软脆弱。

  他忽然停步。

  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来,灼烧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

  极小声地呜咽。

  克制又难过。

  第24章 藏月“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看?”……

  雨一直在下。

  仿佛此生都不会停。

  陈砚南的肩是冷硬的,棱角分明,像石头也像金属,秦芷的脸贴在他的脖颈上,隔着薄薄的温热皮肤,血管随着心脏跳动而起伏。

  每一下,犹若重重砸下的雨滴。

  秦芷很轻,单薄得像张纸,背上后也轻飘飘的没重量。

  陈砚南沉默地往前走,前方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亮着灯的建筑物映照在地面积水,在一圈圈涟漪里,融化扭曲。

  秦芷哭了一路。

  眼泪顺着肩颈线条,就这么流向他心脏位置,成为滚烫的印记。

  —

  回来之后,秦芷生了一场病。

  高烧来得迅猛又蛮不讲理,伴随而来的是头疼欲裂,与四肢乏力,她感觉身体被拖拽下沉,不像躺在床上,而像在水里。

  她有意放任。

  这两年攒的一口气全都散了。

  秦芷昏昏沉沉间做很多个梦,梦到以前的旧理发店,她转着旋转椅,看到理发师握着剪刀,一簇一簇剪掉廖明珠的卷发,梦到老房子,她趴在窗户边,等爸爸妈妈回家,天好晚,她一直没等到,后来梦到在医院,廖明珠生下孩子,她脸色苍白,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芷侧着身,手脚并拢蜷缩,眼泪流出来又被体温烘干。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廖明珠。

  离婚那天,她光彩夺目,艳红的唇比日光更耀眼,廖明珠一直说因为怀了她才会昏头结婚,转头,陷入同样的循环。

  她不是那种因为期盼出生的孩子。

  所以不被喜欢,不被在乎,也在情理之中。

  秦芷病得最糊涂时睁开眼皮,她看见模糊身影,跟陈砚南很像,他靠近,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她很烫,在发高烧。

  她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本能地抬手,手掌贴着他的手背,她眷恋这一刻的温暖。

  陈砚南是第一个发现秦芷不对劲的人,他昨晚一直没睡好,早起敲响紧闭的门,一直没人应,他确信她没出门。

  “秦芷?”

  “秦芷,你在里面吗?”

  “我现在进来,倒计时10声。”

  陈砚南给足她准备时间,在倒计时归零时推开门,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暗,秦芷躺在床上,身上被汗濡湿,打湿的碎发贴在脸上。

  唇瓣紧闭,脸上烧得通红。

  她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陈砚南拿来家里的体温计测量,他神色不明地看着体温计上的字数,叫来陈爷爷。

  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多照顾人的经验,第一反应是去医院,陈砚南叫醒秦芷,看着她勉力睁着眼,眼里都是红血色。

  陈砚南心脏一抽,低声说:“去医院了。”

  秦芷轻嗯一声,嗓音低哑难听。

  陈砚南扶着她到玄关的位置,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换鞋,陈爷爷要跟他们一块去,陈砚南摆手:“我一个人就够了,医院人多,都去反而顾不上。”

  这话有道理,陈爷爷点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陈砚南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往医院去。

  秦芷仰躺在座位上,白皙皮肤烧成粉色,披散的头发像枯草,了无生气。

  到医院,医生让输液。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针尖没入薄白的皮肤,扎进血管。

  到现在,仍然有种不真实感,她感觉自己没回来,仍然在那个吹着咸湿海风的大巴上,摇摇晃晃,驶不到终点。

  秦芷闭着眼,感觉实在太累,累到眼皮睁不开。

  她感觉身边有人靠过来,肩膀抵着她的,宽大的掌心贴上她后脑勺,力道极轻地牵引着,她靠上坚实的肩膀。

  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陈砚南背脊挺得笔直,医院的塑料凳子并不舒适,他手放在腿上,不时抬眼去看输液瓶刻度线,一只手拿着手机,小手手臂绷得紧实,给爷爷报平安。

  到中午,医院人多起来。

  护士忙前忙后。

  一瓶药水快告罄,陈砚南不得已起身去叫护士,他托着她的下颌移开自己肩膀,他站起身,没走一步,衣服被人扯住。

  回头,秦芷望着他,纤细手指攥紧他的衣服。

  她脸上是病态的红,眼里是湿漉的,唇在高烧下异常红润脆弱,仿佛能滴出血来。

  秦芷艰涩开口,嗓音嘶哑难听:“你去哪?”

  陈砚南黑眸静静凝视着她,说:“我去叫护士给你换药,等我,很快。”

  秦芷说好,手却没放开。

  她拥有的不多。

  所以开始变得贪心。

  好在护士过来,陈砚南抬手出声说明情况后,护士换了一袋新的。

  陈砚南检查过名字,没有错,又重新坐回去。

  输完液,两个人搭车回去。

  陈砚南在医院时向书店店长请假,同时给秦芷多请两天,方便她安心养病。

  下午时,秦芷开始退烧。

  她没胃口,喝一小碗清粥睡下。

  病痛反倒让人清醒,秦芷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不再去想廖明珠,以及她未出生的孩子,她希望人的记忆也能够擦除,就好像那一天从来没存在过。

  她想要好起来,生病会麻烦身边人,而她最不想成为麻烦。

  秦芷在第二天好很多。

  虽然仍然还有点烧,头晕乏力,但明显比昨天好,她坚持一个人去输液。

  “不行,你昨天烧成那个样子,也没吃什么东西,一个人晕倒在医院怎么办?”陈爷爷不允许。

  他不知道秦芷去找廖明珠的事,他听到的版本是,秦芷跟朋友外出游玩,遇到暴雨,回来的路上被雨淋湿。

  秦芷站定,想表明自己已经没什么事,她健健康康的,昨天只是意外。

  一直沉默的陈砚南开口:“就让她一个人去吧。”

  秦芷抬起长睫。

  陈砚南说:“记得保持联系。”

  她呼出口气,说好。

  秦芷在医院消磨整个上午,她想了想,还是打起精神打电话给秦振,告诉他自己的高考成绩。

  秦振起初没听到,他身边全是说话声,夹杂着几句脏话,在秦芷重复两遍后,他声音陡然拔高。

  “七百多分,年级第一呢?”

  秦芷轻嗯一声。

  电话那头声音飘远,但还是能听到秦振的声音,骄傲地说自己女儿是高考状元。

  秦芷纠正他不是状元,他没有听到。

  “那你们考状元学校是不是有奖励,你考得这么好,给你们学校争光了啊。”秦振搓着脸问奖金多少。

  秦芷低下头,说不知道。

  秦振从人群里走出去,换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说:“考这么好肯定是有的,你问问你们班主任,干脆你把你班主任的号码发给我,我来问。”

  “……”

  秦芷捏着眉心,说她自己会问。

  “是得问问,一万两万都是钱。你是不知道,外面挣钱有多难,我这两年还真没挣什么钱,供你上高中都吃力,

  你这大学学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秦芷说:“没关系,我有在兼职,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那边沉默一会。

  “你妈呢,就没跟你说学费的事情?她这一走好潇洒,女儿的事真就一点都不管。”

  “……”秦芷不知道说什么。

  秦振后面又说了几句,反反复复都是埋怨廖明珠。

  头开始痛起来,秦芷才注意到药水已经输完,血在回流,她随便扯个理由挂掉电话,叫来护士。

  输完液是中午。

  水洗过的天空更蓝,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明媚得像是从未有过暴雨天。

  秦芷三天后重新上班,除去更瘦一点,没别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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