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阿弟,本命唤作阿水,”谢醒还黑白分明的杏眼染上潋滟的水色,她转身看着路亦浮,带着几分黯淡与伤感道:“他幼时生了一场大病,烧的不省人事,幸得醒转过来,可谁知……谁知竟就这么烧坏了脑子,我阿姐习医之道亦是为天下苍生不再受此般惨痛之苦。”
说罢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紧紧将路亦浮箍在怀中,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一道符纸轻轻的贴在路亦浮腰窝。
“阿水,你别害怕。我同阿兄阿姐就算是寻遍四海也一定要将你治好。”谢醒还哽咽道。若欲使人接纳他人,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感同身受,景家在月娘被神遗弃时仍愿收留她,足见其定是不愿放弃她的。
路亦浮身子僵住,呼吸凝滞了一瞬,她、她居然敢!
他垂眸看着那片柔软的发顶,长睫如羽翼般轻颤。
景和的脸上浮现些许动容之色,这少女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与她同行的女子更是气质清冷,似不食人间烟火。他看着那唤作阿水的少年,他的病情竟也同月娘如此相似……
“请进来吧。”
冬寒逝去,残雪化作潺潺溪流,谢醒还四人在青石川已呆了数日。
“景大哥,月娘要何时才能不喝这又黑又苦的药啊?”谢醒还托着腮,目光落在厨房里忙碌熬药的人身上。月娘自被放回心智始终懵懂迷糊,他们问不出丝毫有用的消息,景大哥说过月娘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她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无法与尘缘隔断。
“月娘身子弱,如今又有身孕,”景和温声道,他目光柔和的看着灶上的药罐中药材翻滚:“若是我能代她受此苦便好了。”
自他们四人第一次见到“祂”挑选信徒后,青石川再未有人失踪,谢醒还一行人便暂居景家,景和是月娘的丈夫,他是青石川鲜少不信仰神之人。
“谢醒还,眼珠子要掉人家身上了。”那个叫景和的人容貌远不及他,谢醒还却似被他勾了魂般的。
低沉阴冷的声音惊的谢醒还打了哆嗦,她回过神来,景和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去给月娘送药了。
“路亦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谢醒还没好气的看着他,她轻拍胸口:“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啊。你我不是已经约定好,若你配合我们在景家行事,待此事了结,再助惊春姐姐寻回记忆,我便随你去解那因果。”此刻且先将反派稳住,若真要等到女主恢复记忆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说不定那时她的任务早已了结。
路亦浮掀起眼皮,斜倪她一眼讥笑道:“倒也未曾想过,谢姑娘竟真这般不禁吓。”这个小撒慌精——信谢醒还会害怕倒不如信鬼,他初见她时,她可是躺在棺材里的。
谢醒还蹭的一下站起来向外走去,一见着反派她便冒出一股无名火,嘴这般毒,真是白费了他那一张好皮相!
见少女气急如炮弹般弹射出去,路亦浮忽地低笑了一声。
外头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谢醒还脸上,她伸了个懒腰,寻了一处树荫静静坐下歇息。谢醒还低头忽见草丛中有被压过的痕迹,蛇的冬眠竟这般快便结束了?
“醒醒,原来你在这。”
莫惊春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眉间神色凝重:“月娘,清醒了。”
待谢醒还赶到时,月娘已然陷入昏迷,她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雪,景和手足无措的抱着她:“你们谁能救救她,谁能救救我的妻子,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了。”他眼眶通红:“我只盼我的妻子无事,求你们。”
谢醒还与莫惊春将月娘小心的扶到床榻上,她的身上带着一种阴冷之气,似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谢醒还打了个寒颤,好冷,是妖气。姚玉白扶起跪坐在地的景和:“景兄弟,我们能救你的妻子和孩子,但她的身上有一股潜藏已久的妖气,你能告诉我们月娘在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景和神情茫然:“妖气?”他的表情忽然错愕:“灵姬!是灵姬。”
“我阿兄与阿姐正在为月娘祛除身上的妖气,她已无大碍。”谢醒还将温热的茶杯递给他:“你能同我说说,灵姬是谁吗?”
景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感受的手心的温热,有些犹豫:“灵
姬……灵姬,她是青石川的神。”
“自月娘归来后,性情大变,她不记得过往之事,只当自己是个孩童,”他抿了抿唇:“也是那时我才发现她已有身孕,月娘有时清醒过来嘴里也会大喊着‘灵姬,不要过来’的话。”
谢醒还眸子闪烁:“景大哥,你是如何确定灵姬就是妖”
景和摇摇头:“我亦不能确定,是你们刚刚说月娘身上的是妖气,我才反应过来,当日带走她的神身上亦有这般感觉。”他恳求道:“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子,她必定吃了很多苦头才从那妖的手中逃出。”
窗外的春羽无风自动,一道身影无痕掠过。
谢醒还看着月娘房中铺着的软毯与被软布包裹着的桌角,景大哥同月娘……
“醒醒,你同我们出来。”莫惊春轻轻向她招手:“月娘现在已无大碍了。”
“惊春姐姐,你是说找到了那妖的线索?”谢醒还有些惊喜,手腕上的粉色袖带也一同舞动:“那我去找符纸!”她要和男女主一同去揭穿那妖的真面目。
莫惊春轻轻拉住她的手:“不行,醒醒,你要留在这里,你知道的。”
青石川不止一个“神”。谢醒还停住脚步,她不能去。
客房中还带着些阴冷,桌上放着一壶茶水,谢醒还倚坐在椅子上。
“怎么,谢小姐被你的阿兄阿姐抛弃了?”路亦浮神色慵懒,语气促狭:“是因为谢小姐太弱了吗?”
见他靠近,谢醒还故意抬手挥舞,袖带如风般抽在他的脸上:“哪来的蚊子竟这般吵闹?”
她转过身去却近距离对上一双黑漆漆爆裂开的眼眶,饶是谢醒还再好的心性也被吓了一跳!
第7章 伞下出现的少女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
五行之外,阴阳之中——是鬼!
“你……你可有瞧见什么?”谢醒还咽了咽口水问道。怎么可能,亡灵本应顺应阴阳之序,不得滞留人间。
“什么?”路亦浮闷哼一声接住蹦起来的少女,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微微眯眼:“谢醒还,你不会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了吧?”她看见了什么,反应竟如此之大?
“你没看见?”谢醒还不可置信地指向身前:“她分明就在……”
就在那里!
——不见了。
“谢姑娘还是先从我怀中——”
哐当——
是物件坠地之响。
“阿水、谢姑娘,你们……你们……”景和颤颤巍巍地看着二人,他有些结巴,不知该不该继续看下去。
砰——
这下是谢醒还落地的声音。
路亦浮毫无预兆地松开手,他的唇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我在同阿水闹着玩呢。”谢醒还的臀部先着地,痛得几欲流泪,她咬牙问:“景大哥,你来找我们可是月娘出了何事?”
这个混蛋,路亦浮此刻扮演的是个懵懂稚子,她没法当着景和的面与他撕破脸皮。
闻言,景和脸上满是喜意,他笑起来:“我是来告诉你,月娘醒了。”
谢醒还一咕噜爬起来,道:“醒了?那真是喜事一桩!”
“可是月娘的药已吃完,”景和拾起掉落在地的药框,他带着些许愁色恳求道:“我不放心月娘一人,谢姑娘你能否替我照顾她片刻?我买到药后便即刻返回。”
谢醒还:“景大哥,你还是留下照顾月娘吧。恰巧阿水也需用药,不如你把方子给我,我替你去抓药,你也更能放心不是?”
“是否会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的。”
谢醒还拽着站在原地的路亦浮向外走去,手中暗暗加重力道,掐在路亦浮虎口处。
青色的莲花油纸伞面绘着一位女子,身姿婀娜采莲其中,谢醒还于摊前仔细端详着这把青伞。
“盯着么久,”路亦浮抱着手,他漫不经心问道:“怎么,这伞有问题?”
白日并未下雨,谢醒还对着这把伞看这么久作何。
还没等谢醒还回答,听见这话的摊主气的鼻子都气歪了:“你这公子空口白牙的拿什么污蔑人!我家的伞艺乃祖上传承,世世代代都以此谋生,我的伞何来问题!”
这少年长得唇红齿白,言语间却十分歹毒!
谢醒还一边伸手捂住反派的嘴,一边连连道歉:“实在抱歉,我弟弟自幼便烧坏了脑子,他说的话您不必放在心上,这把伞我买了。”
她将碎银放于摊上,抓起伞拖着路亦浮离开。
摊主猪肝般的脸色好了些许,原是个傻子。
“姑娘,切莫于屋中撑伞!”摊主摇摇头,他也是好心提醒。
自古房屋受门神庇佑,伞可隔绝阳气,若是在屋中打伞便也遮去了门神护佑,便易招惹亡灵,亦世人所言——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