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时微总算放下心来。
这个新年就在有些紧张而萧条的氛围里匆匆而过，一直到正月十一，眼看着年要过去了，都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正月十二，似乎有采樵人在钟山上远远看见火光，急急来城下报信，金陵城内开始战备。但大部兵马都在前线，如今能做的，只有居城而守罢了。
正月十三，江面上遥遥传来火光与喊杀之声。
正月十四入夜时，金陵城墙上突然传来隆隆炮声。
为安全起见，戚时微从正旦起便没出过门，炮声传来时，她正在院中散步。
金陵城墙上的火炮是几十年前用生铁浇铸的，威力极大，即便隔了很远，那砰然的响声仿佛炸开在耳边，戚时微听了一声，便觉得心在砰砰乱跳，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一声过后，又是一连串的炮声。
“姑娘！”石青赶忙来扶她，“咱们先进屋去。”
戚时微觉得腿有些软，扶了一把栏杆，好在没有一头栽到地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自她怀孕起，裴清荣就找了几个有产孕经验的接生嬷嬷在旁照看，这些人也被一起带到了金陵，如今她月份渐渐大了，几个嬷嬷更是轮班贴身跟着，日夜不敢离。
这会，已有一个嬷嬷快步上来，看了一眼戚时微裙摆上的水渍，便道：“快，和我一道将夫人扶进去，这是要生产了！”
“啊？”石青一惊。
戚时微也没有料到，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的功夫呢，谁能想到这孩子出生得这么快！
“快快，”嬷嬷手上使力，扶着戚时微往里走，“夫人是被炮声震了一下，惊着了，羊水提前破了。”
石青和嬷嬷合力扶了人进去，立刻飞奔去喊人。
戚时微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嬷嬷安抚道：“没事，虽还没足月，但月份也很大了，这也是常有的事，老身有经验，夫人安心生产，定然母子平安！”
好在嬷嬷们经验丰富，产房已经在年前布置过了，此刻只需赶紧将火炕烧起来，让屋里暖和起来。
戚时微被扶到床上，看着嬷嬷们一连串地叫人去烧水，拿净布、剪子、红鸡蛋等东西来，还觉得没有实感：她这就要生了？
外头安静了一会，又隐隐传来城墙上的炮声。小林得了消息，急忙跑过来，隔了窗问：“能不能先将夫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再生？”
城墙上可正在放炮呢！
小林毕竟是个还没娶妻的男人，没经过妇人生产，一时说了句蠢话，还不等人回答，他自己先反应过来——都这会子了，金陵城中别的地方还未必有小院安全。出城？开什么玩笑，妇人生产，怎可轻易挪动？
“你们在此守着九奶奶，一旦生了，或者是有什么变动就来报给我。”他一抹脸上的汗，转身去将护卫全都点了来，在外严严实实护卫着，又叫人套了马车，点了个机灵的小子命他看着城中情况，随时过来报信，预备着万一事有不妙，能先抢时间将戚时微送上马车。
天已经彻底黑尽了，小林守在产房外头，隔了一层窗纸，只能隐约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忙乱，在正月里淌了一头一脸的热汗。
产房里头烧得很热了 ，戚时微能感觉到身下一阵一阵的疼痛，很有规律，和城墙上隆隆的炮声遥遥应和着。
她前世没生产过，没有经验，嬷嬷们让她抓着一段绳子，按节律呼吸，戚时微照做了，嬷嬷们便一直夸她说做得很好，又说现下孩子还不太大，宫口渐渐开了，照这样看来肯定能顺产，不需花多少功夫。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晨光熹微，天边传来第一声鸡鸣的时候，产房内突然炸开一阵欢呼：“生了生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嬷嬷们忙忙碌碌，剪了脐带，又去给新生的婴儿擦洗。戚时微心头一松，也顾不得先看新生儿一眼，对石青道：“你快去问一问小林，城外现下如何了，如果要套马车出城，赶紧准备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一丝风险都不能有。
石青领命，快步跑去问，不多时便冲回了产房，满脸欢天喜地：“姑娘，小林说凌晨的时候咱们的援兵来了！九爷带着前线兵马回援，和城内的守军两下里夹击，刚刚炮声已停了，连着一刻钟都没响起来，说城墙上已经没在打了！”
“是吗？”戚时微浑身一松，这才觉得周身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也顾不上旁的，“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第67章 和人世间任何一对最普通……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嬷嬷满面带着笑，手上很熟练地将已裹进襁褓的婴儿抱来给戚时微看，“是位小娘子，生得玉雪可爱。”
“我看看。”戚时微小心翼翼，顺着嬷嬷的力道接过孩子，手上几乎不敢使力。
孩子还太小，皮肤红通通的，嫩得要命，那么小小一个裹在襁褓里，眼睛眯着，正在打哈欠。
方才刚生下来时，她嚎哭了一阵，这会子清洗过后，像是要睡着了，头往旁边一歪，很安静的样子。戚时微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淡而长的眉毛像她，眼睛紧闭着，但依旧能看出眉眼与鼻梁都俏似裴清荣，鼻梁挺翘，下巴尖尖，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好，”戚时微抱着她，送回嬷嬷手上，“奶娘呢？好好照顾明姐儿，你们都有赏。”
孩子的名字是已经定下的，就叫裴月明，下人们便跟着一口一个明姐儿。奶娘也早预备下了，忙从产房的角落上前来，抱过了孩子柔声哄着。
戚时微叫石青按人头记下，每人都额外有二两银子的赏钱，众人立时欢呼着谢恩。戚时微含笑道：“不忙，等九爷回来了，还有你们的赏钱。”
“我回来晚了。”产房里乱哄哄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一线。
戚时微抬起头，循声看去，竟然是裴清荣。他逆着光，只依稀看得清挺拔身形。
“呀！”石青惊呼一声。
下人们也不掩惊讶，有个嬷嬷忙道：“九爷快将门关上，血腥之地，男人进不得的。”
“无妨。”裴清荣全然没顾忌这些，已经迈步进来，将产房的门严严实实关上，寒气与呼啸的风声一起被关在了门外。
他没往里走，就这样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戚时微身上。戚时微立时反应过来，他方才在门前踌躇片刻的原因。
裴清荣着了一身皮甲，身上犹有血污，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手上还提着剑，见戚时微的目光看过来，便将提剑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藏了藏。
“快过来，”戚时微说，“看看孩子。”
“身上还有血，”裴清荣道，“仔细吓着你和孩子。”
说着，他脱了外头的皮甲，放下剑，快速用皂角和清水洗过手脸，这才到近前来。也不敢离刚生产的戚时微太近，依旧隔着三步远。
“小主子安静沉稳，这么小就懂事了，一看就是贵人之相。”孩子刚刚吃过几口奶，已经睡着了，奶娘嘴里说着吉祥话，恭敬地将孩子抱了过来。
“是男孩还是女孩？”裴清荣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惊着她似的。
“是个女孩，”戚时微说着，就笑起来，“生得很像你，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好。”裴清荣没多说什么，脸上却升起和煦的笑意。两个人就这样头对着头，看了一会儿孩子，和人世间任何一对最普通的父母没什么差别。
戚时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孩子的皮肤太娇嫩，她一点都不敢使力。月明歪了歪头，哼唧两声，小声哭起来。
“声气怎么这样小？”裴清荣拧起眉，“明姐儿身体怎么样？”
他坐在那里，淡淡一侧头，奶娘腿一软，险些跪下，忙道：“孩子毕竟不足月就生产了，还没长成呢，闹腾得动静也小，但身体是康健的，好好养着就行，过了满月就活泼多了。”
“好生将养着，我自有赏，”裴清荣道，“不要有差错。”
“是。”
月明哭了一阵，又被哄睡了，她这样大的年纪，除了吃就是睡。
戚时微和裴清荣看了一会儿，便叫奶娘抱她下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产房里也被打扫过一遍，昨夜的秽物都扔了出去。
“刚生出来的时候我听她哭，是挺有劲儿的，”戚时微宽他的心，“这会子想必是哭累了，要睡着了。”
“好，”裴清荣握了她的手，问，“那你呢，可还好？”
“一切都好。”
“抱歉，”裴清荣简单地说，“我来迟了。”
“这有什么晚的？刚好，”谁也没想到这孩子会早产，戚时微问，“外头的事都了了吗？”
“嗯，”裴清荣不多说什么，亲了亲她的手，“放心吧，安全了。”
裴清荣几天前收到消息，便抓紧时间带兵往回赶，他所带的都是步卒，脚程就慢，紧赶慢赶，好在是准时赶到了城下，两面夹攻，将这股倭寇一举剿灭。他上了城墙，匆匆将城中事务交给副指挥使，便只身赶了过来，原本只是担忧孕中的戚时微，要看看她有无异常，没想到正好撞上生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