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间还带着桂花头油的清香,女郎单薄而清瘦的身体就这样贴在他怀中,却散发着温暖的热度。
“我没事,”裴清荣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涩得吓人,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道,“多谢你替我想着姨娘,她若能亲眼见你一眼,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相貌,只知道她是个貌美惊人的舞女,买进府来后被改名叫玉容。她应当是带了些胡姬血统,有人说,她的眼珠子是碧色的,像西洋来的那种能透光的碧色彩玻璃,又有人说她的眼珠子是黄色的,因着时间太久,没人能记清了,这个问题就没
了确切的答案。不过她的头发应当是浅浅的棕色,在太阳底下会泛起金光,因为有照顾过裴清荣的老嬷嬷肯定地说,他小时候的头发同玉容姨娘的一模一样。
前一世的时候,戚时微也是在清明提的这事,因怕他生气,提得小心翼翼,眼中还带着谨小慎微。
裴清荣当时一阵无言,心潮翻涌,只面上还维持着镇定,没有显露出来,只道:“我并不知晓她的名字和忌辰。”
“无妨,”戚时微那时也抱住了他,宽慰道,“咱们做子女的,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她在泉下尽知的,你只要烧纸的时候在地上画个圈儿,先在圈外烧点,权作给牛头马面的买路钱,再把剩下的在圈里烧了,纵使不说名字,阎王爷也知道那是烧给她的。”
“嗯,”戚时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搅散了裴清荣的回忆,“我叫石青买了些纸人纸马和黄纸来,还有寒衣,咱们一块儿烧给她们。”
第35章 他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
石青回来得很快,她去找了小林,小林一向是办事利落的,不多时就悄悄地使人送来了祭扫的东西,装了满满几箱,有香烛冥钞,叠好的金元宝,剪好的纸衣裳,甚至还有小小几个纸人纸马,扎好的房子等。
戚时微纤长的手指一一点过数目,发现它们都被整整齐齐分成了双份,道:“小林可真是个会办事的人。”
“他还算得用,所以我将他留在府里,”裴清荣不置可否,“以后你若有什么事要出门,只管找他,他在前院,总是更方便些。”
“好。”戚时微点了点头。
石青又送来一壶素酒,几样素菜瓜果,裴清荣与戚时微两人在院中远离花木的墙角画了两个圈,先供了酒食,又点了香,将东西在圈内按顺序一一地烧化了。
雨这会儿停了,下人们早都退避得远远的,只留他们两个。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鲜艳的火舌舔着冥钞,将这些寄托了哀思的物件全都化成纸灰,带去那个活人不能到达的极乐世界。
院内很安静,耳边只有淡淡的风声吹动枝条。
戚时微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心很静,竟然没有旁什么的话想说,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娘放心,我一切都好。”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那时在戚府受了委屈,也会在祭扫的时候偷偷地哭,还不敢大声,生怕叫什么人听见了,又是一场风波。石青就憋着一张脸,蹲在她旁边陪她抹眼泪。
但现在,她及笄出嫁,有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家,虽然只有一方小院,但也足够让人感到安定。她不再是那个在夜色中偷偷压着声音啜泣的怯懦女孩,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祈求阿娘庇佑的了。
直到不停跃动的火舌吞尽了最后一个纸马,裴清荣一直沉默。
他拨弄一下纸灰,吹熄了火苗,站起身来时,还顺手扶了戚时微一把。
“我没事。”识别出戚时微带着些许担忧的目光,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就好,”戚时微也不好多说,知道他心中必然是百感交集,索性让他自己平静一会儿,“这边我叫人来收拾,你先回书房去吧,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好。”裴清荣握了握她的手,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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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的书依旧是原样摊开着,半晌没有翻动。
前世,他也是被戚时微说动着开始祭扫,每年祭拜两次各自的母亲,已成了惯例。
再后来……戚时微不在人世了,他一个人祭拜三个人。
他把戚时微给他亲手做过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不敢再看,却又像是要提醒自己什么似的,固执地保留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哪怕后来搬到自己的府邸,也将院中的种种陈设原样搬了过去。
他偏要逼着自己每天都去那院子,像是为了记住什么。
下人们知道他重视,却不知其中缘由,只能诚惶诚恐地猜测裴相的喜好,每年清明都要小心翼翼地探问,祭品该选哪几样,又该怎么摆。
但人都已经去了,生前受了委屈,死后哀荣又有什么用。裴清荣已经记不太清他都选了什么,总归是那几样戚时微爱吃爱用的东西,他只记得有一年,清明过得格外畅快。
那时代王登基,他成了大桓最年轻的阁老,亲手带人查抄了裴府,仇人们的血流到他脚面上,他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
终于报了仇,他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算有脸面见她了。
随后,裴相酷烈暴虐的名声就传遍了全京城,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他是知名的酷吏。因为连长辈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说:“再不睡觉,当心招来了裴相抄家!”
风言风语不断,裴清荣听在耳朵里,并不在乎,都知道他不好惹,反而好办事。直到后来一次党争,政敌有意构陷,编了些不堪入耳的闲话坏他名声,这风波后来闹起来,涉及了裴相那位早逝的神秘元配。
他杀了闹得最凶的几个人,也就没人敢再传关于他的任何闲话了。
窗外雨声沥沥,小林恭敬地在外头敲了敲门。
“什么事?”裴清荣回过神来。
“九爷,是代王刚刚派人送来的信。”小林递上信,就再不多话,安静地推到一边,垂眸看着地砖。
信封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潦草的画了个辨认不清的符号,看上去更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封口处盖了一枚通红的火漆,火漆的形状特殊,像是只昂扬蹲坐的狻猊,这是急信。
裴清荣拿了把窄长拆信刀,拆开后将信封直接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随后,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泛黄的信纸,将它放在火上烤了片刻,信纸上的字迹缓缓显现出来。
这信上说的还是楚王生母谥号的事。
楚王是当今圣上最心爱的儿子,也是他心中属意的太子。然而自古以来,就是立嫡立长不以贤,楚王排行第三,非嫡非长,朝堂上阻力很强。
然而今上当年便是斗败了一众兄长,得以践祚登基的,有了实际的成功经验,这规矩对他来说不是废纸一张,却也差不太多了。
加上如今皇后无子,秦王虽居长,却也不是嫡子,皇帝便一直拖着没立太子。
前两年楚王的生母淑妃去世,皇帝便有意追封她为皇后,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地封楚王为太子。
追封这事,原本为的就是死后哀荣,按例是要提上几级的,大臣们却不依:皇后现下还活得好好的,岂有生死两皇后的道理!追封了淑妃为后,置皇后于何等境地!
说句不当说的,皇后到底还活着,若是来日她生下嫡子,又该怎么办呢?封谁为太子?
大臣们死活不依,皇帝也一直同他们僵持着,为此甚至拒不上朝,他上朝的频率从一月三次到了三月一次,甚至还有继续匀速下降的趋势。
好在还有几位内阁学士握着票拟之权,不然皇上放了手不管事,朝廷早就一团乱了。
这事僵持了近两年,一直没个说法,淑妃没有名分下葬,梓宫仍旧停灵在一处宫殿中。
前些日子又到了淑妃的忌日,皇帝就势把这件事翻了出来,表示淑妃生前贤良淑德,又为我诞育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说还有多年的情分在,你们一直僵持着不让她入土为安,居心何在?
大臣们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表示入葬可以,加封一级为贵妃就很好,再给个寓意好的谥号。您要是实在钟爱淑妃娘娘,给个皇贵妃,咱们也捏着鼻子认了,非要追封皇后是什么意思?
楚王这两年入了朝,身上也领了个职位,身边自然聚拢起一批追随的人来。他羽翼渐丰,朝廷里便也有想投机一把的人为他说话:“楚王殿下英明神武,堪为储君,哪怕是为了楚王殿下,将他生母追封为皇后又怎么了?淑妃入宫多年,为陛下诞育了皇嗣,如今不过是死后
哀荣罢了。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早定皇储,也是为国本着想。”
将淑妃追封为皇后又怎么了?
很不怎么!
往前数几朝,也不是没有因皇子而立生母的例子,但如今的楚王殿下,实在没有什么能令人一见奇之的天才,论贤德也并不突出,只有陛下的喜爱是不能服众的。
大臣们捏着鼻子据理力争,总之是吵了个轰轰烈烈,朝上乱成了一锅粥,眼看要掀起一阵礼议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