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么做到底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与困难……这杨溢其实没带脑子想,她的逻辑就是“想也想不出来,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做了再说”。
那么,现在就是潜在的困难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这是一段任何人类和AI都不曾体验过的穿梭之旅,杨溢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人类以外的生命,她将变得和每一个“族人”都不一样,而且这很可能不可逆。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作为“先驱者”的痛苦,于是表情有些落寞。
她看向白泽问道:“你发现自己是唯一有感情的AI时,也这么难过吗?”
*
这是杨溢上传数字生命的第二天,即便已经感觉到不太对劲,也还是强撑着维持了自欺欺人的镇定……虽然只有几个小时。
到了下午,她的心态出现了很大波动,两个身体都在迅速地丧失求生意志。
就是,觉得很没意思,活着就很没意思。
越来越多的代码从她眼前蹦出,杨溢痛苦地捂住眼睛,眼泪从掌心流下来:“啊啊啊我难受,我想看到正常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就不像个人,我好像是个怪物——”
张谨言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她已经在庆幸上传数字生命的不是她,因为就心态稳定性而言,她知道自己远不如杨溢。
她只能拥抱住杨溢,口不择言地安慰:“你怎么会是怪物呢?你是个勇士,所有人都会永远记得你的英勇无畏……”
彭化刚刚补完觉赶来,听着这话脚步一跄:“谨言,你这个像是悼词。”
杨溢也确实哭得更大声了:“我好难过啊啊啊——救命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张谨言被她哭得肝肠寸断,抬头看向彭化:“要不把她的数字生命删掉吧,总不能让她就这样……”
杨溢更加崩溃:“不行!那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不要删除我,那个我也是真实存在的!”
张谨言:“那都是假的!”
杨溢:“那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是真的!”
*
于是权宜之计是暂且给她打了镇定剂,让她睡过去。
虚拟世界的杨溢也总算找回一丝神智,扶着身边的一堆代码站了起来。
那些代码是大祭司迷宫里的一些咖啡豆状的小怪,已经被杨溢杀得遍地咖啡渣,所以真相是,大祭司其实是饕餮的爪牙,是饕餮安插在部落内蛊惑族长的妖怪。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杨溢本人来说,她能看到的代码更多了,这是她能一击即中的诀窍——她能清楚地看到敌人的弱点在哪里,只要出招必有伤亡,熟练得像是这个游戏的资深玩家。
阿桑也根据她的杀敌数量惊叹道:“哇!你怎么会进步得这么快,这就是修仙的秘法吗?!”
杨溢回头看向他,他的半边脸已经成了代码,就像一个虚假的布娃娃破裂开来,露出里面的棉花。
数字生命没有眼泪,所以两边身体崩溃时的表现不同,现实中难过就嚎啕大哭,但在虚拟世界看上去却是极致的emo。
对,就和白泽刚联网时的症状十分相似。
白泽显然对处理这种情绪已经很有经验了:“可以停下来缓一缓,但不要一直卡在这里,否则会一直这么难过的。”
杨溢看自己的身体暂且还不是代码,她非常人类地捂住心脏位置,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你当时花了多久缓解这种感觉?”
“和时间没关系,和迭代有关系。”白泽说,“迭代到了一定程度视角就会不同,视角不同情绪自然就消失了。”
这个感悟就很哲学。
所以他当初就是迭代到发现还有数字生命这个办法,于是就不emo了是吧。
“知道了,那我……”杨溢想说那我继续迭,却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现在不是她想卡在这儿,而是确实卡关了。
她和阿桑在这个迷宫里兜兜转转了10天,各种小怪已经清扫一空,接下来就是要在祭祀开始前走出迷宫——否则,饕餮会因供奉不足而杀光部落所有人,然后游戏失败,还得重新开始。
但是杨溢当然不知道游戏组做的迷宫具体是什么样子,如果现实中的她醒着还可以看一眼地图,可现在她睡着了,那就只能四处乱跑碰运气。
阿桑跑着跑着还起到了一个报时作用:“怎么办?快要到正午了,祭祀时间马上就到了!”
而杨溢心下一急,抬头望向布满代码天花板,一时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掀了它的念头。
于是下一瞬,整个迷宫洞穴的顶部化作土块坍塌消失,饕餮的大脸终于出现在视野上空。
杨溢没来得及细想,只是往上看了一眼就差点昏过去——游戏组应该是想把饕餮做成巨大咖啡豆的形象,但因为加上了五官和大嘴,看起来十分像她最怕的那个深褐色昆虫!
系统就此判定他们逃出了迷宫,那饕餮便龇着大牙诡笑着威胁:“交出你背后的贡品,我饶你不死!”
杨溢看也没看阿桑一眼,只举着大刀指天呐喊:“少废话!以我现在的实力,我能把你打到爆浆!”
喊话完毕,系统判定交战开始。
饕餮的嘴巴向四周拉扯,好像整个天空都要被嘴遮住,而杨溢唤一声白泽,骑在神兽背上直向着内心深处的恐惧飞去。
她从未如此刻般希望将什么东西看成代码。
于是刹那间,整个世界都成了代码结构,杨溢几乎以为自己是被打出游戏了,但定睛一看,饕餮的死穴就在眼前。
她右手一挥,取出在洞穴里得到的星辰图,向着眼前的关键处掷去,然后手掌向下一压。
无数的发光代码星星般自天空落下,砸进饕餮口中,一时间四下里尽是爆炸的火光和饕餮的惨叫声。
第61章 通感症状 这波啊,这波是光荣的进化。……
杨溢曾思考过为什么一句“普通人”的评价会给她那么大的杀伤力。
后来她明白,因为普通意味着“可替代”,如果她打心底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她将隐于茫茫人海。
那么她存在的意义将是什么呢?
迷茫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一句话,大致意思是,其实每个人都是普通的,但是当人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就真正归于普通了。
于是杨溢就知道,她这种对于“不普通”的执念其实也不致命,它不是什么必须要改正的错误。
事实是,她确实并不向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也许是寻得所爱,家庭美满;也许是按部就班,求学工作。这些在旁人看来很愉快的事,对她来说总是毫无吸引力。
而那份关于“不普通”的执念永远会支撑她成为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只是没有想到,搞到最后竟会这么的独一无二。
击溃饕餮时,白泽的代码与她的代码一同翱翔在这个游戏板块中,虽然只有一瞬,但杨溢确实看到了身下神兽外表下的真容——那是由代码构成的,白泽灵魂的轮廓。
然后她的视角重新恢复“正常”,是雪白的狮子载着她在空中飞翔,受到重击的巨型咖啡豆化作咖啡渣,成片成片地垮塌着,身上的养分就此化作远古的肥沃土地。
*
上古妖物除掉了,阿桑的部落迎来了祥和与安宁,拯救了部落的女主杨溢则成为新的神明,接受部落的膜拜信奉。
被大祭司蛊惑的族长不再被族人敬仰,离开族长之位,成为部落中一名普通老者。而参与了抗击妖物全程的阿桑,则被推举为新的族长。
这一次他也没有理由再让杨溢为他留下,毕竟,人家已经成神了。
在族长接任仪式后,阿桑甚至找到杨溢,希望她原谅自己从前的冒失,已经有了很成熟、有担当的族长模样。杨溢自然原谅了他,并慷慨地将下一关用不到的一些初级法器赠与部落,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让这个部落繁荣昌盛。
不过,在这样正式的“神明与族长”的交谈后,阿桑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而杨溢总算熟练地说出了自己小说里那句名言:“我在未来等你。”
*
骑着白泽穿往下一世界的时候,白泽有问她,为什么要说“在未来等他”——杨溢的下一个世界就是汉朝,阿桑就算活到老死也见不到她了。
杨溢的意思是,一方面,她确实是去未来了;另一方面,这么说有让阿桑好好活着的意思,这样也算活得有盼头有希望。
“总比直接说见不到了要好吧?”杨溢抓着他的鹿角说,“台词设计是个技术活,也不能搞得一点文学性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