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泽渊抬头,望向皇帝。
皇帝一眼看尽韩泽渊眼底的恐惧,却只是笑笑:“你很有想法,还算聪明。”
说着,皇帝低眸把玩起手上玉扳指:“听闻你是探花,可有婚配?”
韩泽渊不知何时背后已经渗满了冷汗,他应声道:“臣,已有心悦之人。”
皇帝冷笑:“那个女山匪?”
韩泽渊不语,皇帝则是继续说:“你们不考虑自己的前程,难道就不关心家族的荣耀吗?”
说着,皇帝看向秦华:“秦老将军年迈,若是听闻爱子与山匪为伍据一方土地独自称王之词,不知会有如何感想。”
直到这时,韩泽渊与秦华才意识到,原来他们面对的问题,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份上。
再次看向秦华时,韩泽渊心头又沉了几分。
秦华出身世家,虽说秦老将军随着年迈渐渐失势,但在京中也算是有些名气和家底。
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家这些家底,会败在秦华这个儿子手里时,他偏偏还在战场上立了功,借着功勋将家里的权柄拿了回来。
事已至此,怎会不惹人眼红。
偏偏他们还在距离京中极远,又尤其靠近边境的山城小有建树,渐有威望。
韩泽渊下意识蹙眉,无声间深呼一口大气。
面前皇帝见状,不可闻地笑了声,随即横眸一扫,又吩咐道:“秦小将军是性情中人,容易心浮气躁。来人,先请秦小将军下去喝杯茶顺顺气。”
“陛下!”秦华慌忙中看了韩泽渊一眼,又请求道,“微臣并未气急,微臣愿……”
可话都没说完,皇帝已经摆摆手,而侍卫也已经将秦华架了起来,“请”出了大殿。
大殿上转眼只剩皇帝与韩泽渊。
皇帝仍旧望着秦华离开的方向,低声对韩泽渊道:“从前是朕低估了你的才能,也不知秦华背后贯有你出谋划策。”
韩泽渊伏低了身子:“臣不敢。”
“你说你有心仪之人,便是无从应下朕给你安排得亲事了?”皇帝问道。
韩泽渊应得干脆利落:“是臣无福消受陛下圣恩。”
“也好,男子志在山河,”皇帝说着,转身走向龙椅的位置,重新坐下,“那朕给你点礼部侍郎,你可有信心胜任?”
说是询问,可韩泽渊却明白,再推一下,他便会被这一股不可忤逆的皇权重压推向另一边。
身侧是秦华,身后是岳蓁。
但只要留下来了,恐怕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韩泽渊忽然紧攥双拳,开口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说。”
“陛下派人游说,无非是不想在边境起冲突,乱了人心,更不想见血,以保陛下圣明,”韩泽渊扯着发紧的嗓子,一句一顿道,“如今山城已然多方太平,陛下何必继续为此担忧。”
皇帝反问:“你当真明白朕在担忧什么?”
“臣明白,”韩泽渊继续道,“臣明白陛下不愿朝廷忠臣深陷流言蜚语,但臣有一计。”
皇帝“哦?”了一声,问:“什么?”
就见韩泽渊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坚定地应声:“臣,愿以谋士之身随军远征,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保卫国土。”
皇帝冷冷地睨着面前看似卑微却尤其□□的身形,心里说不尽地有些不悦。
良久,他问:“哪怕一生驻守,不可回京?”
虽然从前也考虑过,奔赴戎马保家卫国。但韩泽渊也知道,这一走,却是全然不同的离开了。
可选择摆在面前,与其困在皇城之下一辈子,不如随着山风到那个离她最近的地方。
起码还有转机,起码可以换他来护她安危。
“是,”韩泽渊再次应声时,嘴角竟有了些微的弧度,“哪怕一生戎马边境,臣无悔。”
“无人再会与山匪勾结,还望陛下收回成命,还山城原本的秩序。”
皇帝狭眸冷笑:“好一个无悔。”
紧接着就听着冷笑渐渐狂妄,似乎要将这个笑意贯通整座大殿,将他无可动摇的权威彰显无遗。
“那朕便成全你。”话音落下,茶盏掷地,转眼满地碎星。
韩泽渊长长地深呼吸一下,谢恩起身。
而就在转身的同时,皇帝又叫住他。
“今日之事,”皇帝道,“朕不想有别人知晓。”
韩泽渊转过身,躬身行礼:“臣明白,定不会有损陛下在秦华心中英明。”
……
“你……什么?!”
归程路上,行军队列最前,秦华低声震惊。
“你竟然是这样保证的?”秦华顿时有些怅然,“……你真是疯了吧。”
说着,秦华思索良久,又觉得不踏实。
“先不说告不告诉我这件事,单说岳蓁那里……”秦华问,“你真决定一辈子不见她?”
“我答应陛下不去山城,但不表示我们不能见面。”韩泽渊温声笑道。
秦华真是连着被韩泽渊给震惊了:“你这是触底反击?还是迟来的叛逆?”
其实经过一些时日,韩泽渊也渐渐从那日与皇帝的博弈中,一点点与自己和解。
从前他对皇权确实有所愚忠,可回头想来,皇权归属于谁,却并不影响他奔赴江山与心悦之人。
“并非叛逆,”韩泽渊道,“只是如今有了顾盼奔赴的人,总要盘算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