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沈光又回头对围上来的十里河村的村民,将沈家人的来意重新说明,村民们本来就嫌弃张凝眉,一听沈光的这番说辞,竟个个为沈忠叫屈鸣不平。
赵焕清一看大势已去,只好反过来劝张凝眉道:“凝眉啊,看在沈忠份上,你就道个歉,磕个头算了。”
张凝眉哆嗦着,上前一步道:“是我对不起沈忠,我有罪。”
说罢,她便朝着沈家村的方向,跪了下来,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冲着远方磕了三个头。这才使沈家村人消了些气,众人窃窃私语,看样子是准备回去了。
临走,沈母从怀里掏出一根玉坠,扔在张凝眉怀里,但人却冲着张凌汉说道:“凌汉,这玉坠子是从沈忠尸体上捡来的,是当初凝眉送给沈忠的。现在还给你们,从此我们两家再无瓜葛了。”
说罢,沈家村的人便先回去了,他们这一走,看好戏的十里河村人也一一散去了,最后,便连赵保长也走了。
一看人都走光了,一直躲在楼上的阿石才敢下来,探头探脑地问张凝眉道:“阿妈,人都走了吗?他们是什么人?”
张凝眉出神地看着天际,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阿石的问题,却没注意到她身边的张凌汉,正以从未有过的凶狠眼光盯着阿石看。
是的,张凌汉已经快要疯狂了——沈忠的死,以及方才他和张凝眉所受到的奇耻大辱,使他胸中的怒气、怨气都已累积到了极点。而在他看来,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本原因,正是由于阿石的存在。
此刻,张凌汉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捕猎前的野兽一般,紧紧盯着阿石,突然,他大叫一声,身子一动,竟疯了似地一把掐住了阿石的脖子,想当场把这孩子给掐死。
张凝眉也顾不得眼前这人是自己的父亲了,为了保护孩子,他对着张凌汉又是踢又是打,又是使劲地拉扯,拼命想让张凌汉的手,从阿石的脖子上松开。
于是这一家人吼的吼,叫的叫,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有人站在门槛处,冲他们大喝一声“住手”,张氏父女才算消停。
张凌汉循声望去,见门槛处站着一位极其高大威猛的年轻汉子,几乎一个人就堵上了一扇门,再看其腰间所插短斧寒光四射,一下子就把张氏父女吓得怔住了。
“李铸,屋里什么情况?”
门外有人问那名叫李铸的年轻汉子。李铸从门槛处一回头,道:“大人,您还是进来看看吧,有一男的,想杀屋里的一个孩子。”
李铸话音刚落,打门外就涌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便是李铸口中的“大人”——提点广南东路刑狱公事:宋慈。他的身边还站着他的两名护卫,持剑的,是冯天麟,持刀的,是王勇。
站在护卫稍后位置的,是提刑司的两名年轻推官,长相文雅清秀的,是萧景,长相朴实敦厚的,是周辕。
此时,门槛处站着的李铸,已经退到后面去了,一是为了殿后,二是为了给屋子腾出空间。
宋慈一看屋中,除了张氏父女,就是阿石,那么李铸所谓有一男的,想杀屋里的孩子,这个男的,只能是张凌汉了。
不过好在宋慈他们及时赶到,阿石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喉咙已被张凌汉掐伤了,除了不住地咳嗽之外,说话声也哑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张凌汉小声问道。
萧景回道:“这位便是广南东路的宋提刑宋大人。”
张凌汉一听是宋提刑驾到,又惊又惧,不禁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怯生生地问:“宋大人怎么会来十里河村的,难道说也是因为沈忠之死而来?”
还是萧景回道:“广州轰动一时的‘白狐案’,你没听说吗?宋大人为破此案,最近常去广州,如今此案已结,又听说惠州归善县闹虎灾,便过来看看,经过这十里河村时,听到你家传出阵阵惨叫,便派李铸进来看了,并非因什么沈忠之死而来。”
“你为何要掐那孩子,这家的主人是谁?”宋慈问张凌汉道。
张凌汉回道:“主人便是小的,小的名叫张凌汉,旁边的就是小女张凝眉和外孙阿石。”
宋慈惊讶道:“那小孩是你外孙?既如此,你何故下此死手?”
张凌汉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宋大人有时间听吗?”
宋慈见其是有苦衷,便让他起身回话。张凌汉让张凝眉搬了几把椅子,让诸位大人坐下,又去沏了好茶,一一端给宋慈等人。这才向宋慈讲了嘉熙元年以来,张、沈两家的这一连串惨事。
第十九章 旧案重提
宋慈听完张凌汉的讲述后,并未马上表态,而是沉默不语,缓缓端起茶杯,连续喝了几口。才向张凝眉道:“凝眉,你先将阿石送到楼上睡觉去吧,孩子在,我们不好说话。”
张凝眉道了声“是”,便拉着阿石,往楼梯走去。待她料理阿石,让他在楼上睡下之后,便又重新走下来,立在了宋慈的对面。此时,宋慈便问张凌汉道:
“张凌汉,你说你从潼川府回来之后,又去归善县衙找过刘仁昌对吗?”
“没错,就是没碰到面,门吏说刘仁昌已调任荆湖南路零陵县知县了。”张凌汉答。
“哦。”宋慈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道,“四年前,凝眉被侵犯的那天晚上,凝眉与刘仁昌,还有惠州通判俞孟坚一起喝过酒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