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凝眉从刘仁昌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便说自己已经恢复了不少,望刘仁昌能坦言相告,她能受得住。
于是刘仁昌便将陷阱中发现死尸,以及张凌汉等人已经发配潼川府的消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张凝眉。
张凝眉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悲从中来,不觉哭泣道:“刘大人,不知家父和沈忠,几时能回?”
刘仁昌道:“三年后吧,只要一切顺利,三年后就能回来。”
张凝眉点了点头,道:“那死者到底是谁?”
刘仁昌道:“尚不知死者身份。这段时间,本官将死者的画像,遍贴城中,也不见有人前来认尸,可见死者并非本地人氏。”
张凝眉道:“既然是外地人,那为什么三更半夜地要上老松岭去呢?”
刘仁昌道:“那就不知道了。人死不能复生,本官又不好审他,而家属又不来认尸,本官也无从问起啊。”
张凝眉愣了一会儿,道:“既然家父和沈忠都已经发配外地,暂时回不来,小女也不好一直在衙门住着了,要不这就回去算了。”
刘仁昌道:“你回去之后,孤苦伶仃,要靠什么生活,可有想过?”
张凝眉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双眼不知不觉,又流出两行泪来。
刘仁昌道:“实不相瞒,本官倒已替你务色了一个去处,那是本地的一家织坊,离你们村很近,本官见你在这儿住着时,偶尔也会做些女工,且手艺颇巧,不如去那家织坊做事。如你要去,本官会拜托掌柜,让他好生照顾你的。怎么样,你愿意去吗?”
张凝眉沉思良久,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退婚
嘉熙四年的年末,十里河村的村民,家家户户忙着杀鸡掸尘,准备年货。
村里来了几副货郎担,从大小提桶,灯盏烛台,到梳子篦子,头巾丝带,日用的各种物件,应有尽有,引得妇女小孩,全都兴冲冲地围拢来看。
在这一群人中间,有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模样斯斯文文的,长得很白净,但也很瘦小,而且从他跟在人群后,那探头探脑害羞的样子,也可以想见,这是一个十分胆小的孩子。
正因为他是跟在人群后面的,所以一开始人们并未发现他,待到发现他时,无论大人小孩,都指着他鼻子笑骂。说他母亲是不要脸的骚货,趁未婚夫上山打猎,居然跟叫花子勾搭成奸,生下了这个不吉利的小叫花子。
“这是年货,你这个小叫花也想碰啊,你碰过的东西,别人还能买吗,还能用吗?”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骂道。
“告诉你妈,你家的东西,最好也别到村里的河中来洗,你妈用过的东西太脏,把河水都弄污糟了。”小女孩的母亲也一起说他。
于是小男孩仅有的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了,可怜巴巴地站着,好像要哭。
不远处,一个女人望着他喊道:“阿石。快回家来,阿妈把饭做好了,可以吃饭了。”
“死小叫花,快滚啦。”小女孩又骂了一声。
小男孩终于擦着眼泪,往母亲的方向跑去。
人群中一个大娘叹气道:“‘凝眉’这个名字太糟糕了。凝眉?天天皱着眉头,这命能好吗?”
“穷人家的孩子,却取了文人家的名字,命格撑不起这份娇贵的。”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接了一句。
就在这两人说话间,阿石也跑到了他母亲张凝眉的面前。
“你又哭了,他们又欺负你了?”张凝眉问。
阿石张着嘴巴,使劲点点头,干哭了几声。
张凝眉道:“阿妈给你取名叫阿石,是想让你跟石头一样,不管别人笑你,打你,骂你,你都还是一样的硬。明白吗?”
“明白。”阿石的哭声收了些。
“好,跟妈回家去吧,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家的房子在十里河村的最东边,这样也好,至少清净了许多,在这生下阿石的三年里,张凝眉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她家的房子在村中央,那么她只有一条路好走,那就是去死。
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甬路,母子俩手牵手地回了家,就在推开院门的一刻,张凝眉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地看。
“爹!”张凝眉叫了一声,眼里的热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眼前的张凌汉简直与三年前的判若两人,身子是瘦得没法看了,浑身是苍老而干黑的皮,蓬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以及额头上那一行青黑色的刺字——“配潼川府牢城重役”。
“爹!”张凝眉又喊了一声,这回便哭出来了。
而张凌汉麻木的眼睛,却盯在了阿石的身上,因为张凌汉直到从惠州出发,往潼川去时,都不曾听说张凝眉出事的消息,就更不知这孩子从哪儿来了。
“到屋里去说吧。”张凝眉自知瞒不下去,便将父亲请进屋中坐定,这才将当年受辱之事,与张凌汉说了。惊得张凌汉又羞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凝眉,你在家吗?”一男子在院门外喊,张氏父女一听就知是沈忠来了。
“你想好跟沈忠怎么说了吗?”张凌汉问。
张凝眉道:“不用我说,沈忠只要回过他们沈家村,就一定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父女俩说话间,沈忠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沈忠的父亲沈通,爷俩都脸色铁青,久别重逢,并无任何喜悦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