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询掀开车帘:“什么要紧的事,非要现在说?”
那人递上一封信:“王爷来信了,今日一早送来的,当时世子已经进宫了,这才耽搁的。”
赵令询接过信件,放下车帘。
他拆开信件,拿起纸张稍一摩挲,眉头微蹙。
细微的动作落在沈青黛眼里,她问道:“信上可是说了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赵令询快速扫了一眼信件:“没什么,不过一些家常,说是外祖身体依然康健,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沈青黛这才放心:“无事便好。”
赵令询收起信件,突然想到了沈青黛娘亲留下的那首诗,便问:“你娘留下的线索,你可有头绪?”
沈青黛拿出随身携带的信件,小心展开,手托着腮道:“我都快看烂了,诗也背得烂熟于心,还是没看出来什么。我想不明白,娘明知道我不喜欢背诗,为什么还拿一首诗来考我?”
赵令询轻笑:“想不出就先别想了,没准等到了登州,你就突然想通了。”
沈青黛望着那写得歪歪斜斜的墨萱图,一声轻叹:“但愿吧!”
此去登州,他们一早便规划好了路线,先走官道至津沽渡,后换水路南下,约摸四日便可抵达。
一路走走停停,两日后到达渡口。他们舍了马车,租了一条长船。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应物品俱全,倒无不便之处。秋水澄澈,沿途两岸色彩斑斓,山川美景不绝,船行途中倒也不至于过分寂寥。
船只靠近岸边时,已是第四日傍晚。
烟云出岫,倦鸟飞还。残阳铺满湖面,金灿灿的水面波光粼粼。空气潮湿中带着微微海腥气,熟悉的气息让沈青黛身心放松。
待船驶入码头停稳,赵令询才拉着沈青黛下船。
几人找了间客栈,沈青黛让翠芜留下归置行李,她则同赵令询马不停蹄地直奔忠勤伯府。
印象里轩峻壮丽的府邸,此刻大门紧闭,寂寂无人,在落日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落寞。
沈青黛有些意外:“怎么忠勤伯府如今如此门庭冷落?”
赵令询瞥了一眼门前石狮上的灰尘:“大概他们也听到风声了吧。”
这些日子,沈青黛一心扑在十二年前旧案之上,对朝中变动不甚关注。
她盯着牌匾上忠勤伯府四个大字看了许久,幽幽开口:“魏……尚书,他怎么了?”
赵令询道:“墨蝶杀人的案子之后,魏家口碑崩坏,一些眼红之人趁机参奏,直指魏尚书参与受贿,结党营私。前几日镇抚司已经查明,参奏内容属实。魏尚书如今已被削去了尚书一职,只怕不日就要回登州了。此次一回,他将再也无缘京都,他的仕途,到头了。”
怪道陆掌司要让他们即刻赶回登州,原来还有此打算。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魏尚书赶回来之前,尽快查清此事。
天边彩霞将散,夕暮之下,沈青黛抓起门上的铜环,轻轻叩起。
忠勤伯府,她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乡间而来,任人欺负的野丫头。
第119章 人间一世20
“吱嘎”一声,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留守的管家探出头,打量着眼前一对璧人,见他们衣饰华贵, 便知身份不俗。
“两位贵客,可是来拜访忠勤伯?伯爷尚在途中, 约摸两日后方归。”
沈青黛笑道:“哦,是吗, 那可真是不巧了。”
管家和气道:“两位贵客, 不妨两日后再来。”
赵令询抬头望着逐渐深沉的暮色:“天已将晚, 我从外地赶来, 还未找到住处, 想在此留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管家面露难色,他明显难以做主, 可又怕得罪贵人,因而有些犹豫。
沈青黛在旁讶道:“老伯不认得他,我怎么听闻令询世子曾在忠勤伯府住过一段时间呢?”
管家听罢,仔细瞧了瞧赵令询, 拍着脑袋道:“世子爷,老奴老眼昏花,一时竟然没认出来。”
赵令询轻笑:“无妨,一别两载,认不出也不为过。”
管家当即喜笑颜开,热情地领着两人入府。
两人随着管家进了门,尚未走到两边的抄手游廊, 就见两个丫头正在廊下打闹,看到有客人来, 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
管家冲着她们吩咐道:“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没看到有客人留宿,还不到西厢收拾客房出来。”
两个丫头得了吩咐,忙起身跑开。
沈青黛同赵令询交换了眼神,问道:“怎么府上如此冷清,只有两个丫头在?”
管家回道:“伯爷长居京城,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这两年宅子一直空置着,也不需要那么些人来清扫,两个丫头足够了。”
沈青黛左右瞧了瞧:“偌大的伯府,只有你们三人,着实有些空旷。现如今也是人心不古,我们前几日在客栈内,就遭了贼,这里夜间可曾有歹人闯入过?”
管家只当她顾及自身,生怕夜间不安全,他笑道:“小姐放心,这里好歹也是伯府,一般歹人也不敢擅闯。何况咱们府上还有一位侍卫留守,李年他功夫不弱,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过来送死。”
赵令询瞧了一圈:“怎么没有看到你说的这个李年?”
管家眼中略有闪躲,随即笑道:“他啊,外出了,约摸要再晚些才回来。”
客房尚未收拾出来,主人家又不在,两人不好前往正厅,只留在花厅歇息。
管家奉了新茶,两人喝了几盏,坐着无聊,便想要四处走动走动。
管家看了一眼沈青黛,十分知趣地问道:“世子好兴致,不知可否需要老奴跟着?”
赵令询摆摆手:“我曾在此小住半年,对府内颇为熟悉,我们随便走走便是。”
出了花厅,沈青黛下意识地朝着内院旧日住处走去。
落日余晖下,内院整个正厅染上一层朦胧金光,远远望去依旧丛楼耸翠,森严庄重。
沈青黛心底一声冷笑,忠勤伯府六年,嫡母对她假意慈爱,魏若菀与她假装亲厚,而她为了那一点亲情,竟自困牢笼多年。
倏忽流云聚散,霞光隐没,如日中天的忠勤伯府,终于要沉于黑暗。
她虽蒙忠勤伯府照料多年,可也赔上了半条命,如今两不相欠。
赵令询望向前方僻静衰败的院落:“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青黛低眉沉默良久,还是摇摇头:“算了,寂寂荒草,寥寥落花,空荡荡的院落,也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走了许久,不觉走到一处,只见藤萝掩映,蓊蓊郁郁,一带翠障流水,鸟鸣阵阵。
沈青黛看着面前的假山,突地想起两年前,赵令询与魏若英的对话。
那一日,魏若菀告诉她,赵令询只是想娶她回去做妾而已。
她气急败坏,冲出便去找赵令询,看到他们正站在假山后流水旁。
夕阳西下,柳枝在落日余晖下摇曳,赵令询一身红衣立于树下,明媚耀眼。
她看到他俊眉飞扬,开口便是满满的不屑:“妾怎么了,左右我看重的只是她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沈青黛拉着赵令询,板着脸问:“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