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过来坐。”朔月唤她。
镜辞应允,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师尊今日为何到院里来了?”
“人左右是要晒晒太阳的,总不见天日,待得人烦闷。”朔月语气温和。
“你出门要叫人跟着,不能一个人出来。若是磕了碰了,难免要受伤。”镜辞交代道。
“今日羡云仙君前来,就是他扶着我的。”朔月抿了口茶,又问道:“这孩子倒是不错,人聪颖好学,天资又高。你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朔月如今已下定决心不再像从前那般自私,能陪在她身边,他便已知足。
她的这些知己侍从,他都会一一接纳。
第119章 “十几年,真是足够一个人成长的漫长岁月。”
“从前一起降妖除魔过。”
镜辞说得不是很分明。
朔月点了点头,暮春时节,风也暖和了不少,他支着脸颊,对着镜辞柔声道:“阿遥,可否弹首曲子给师尊听?师尊已许久未听阿遥弹过琴了。”
如今他已失去了看她舞剑的资格,只有琴声是他二人沟通修为技法的唯一桥梁。
镜辞为他斟茶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她死过一次这件事,不能对师尊说。
她现在已是已死之身,再无灵力这些苦痛,也不敢对师尊讲。
师尊如今失了灵力,已经足够痛苦,镜辞不忍再叫他承受这些。
“师尊,我不会再弹琴了。”
镜辞的话直戳进朔月的心间,朔月向前摸去,想要去找她的手,镜辞明白他的意图后,伸手握住他的。
“阿遥,你还在怨望舒山,也……还在怨我吗?”
朔月有些慌乱,琴是他送给她的,技法也是他教授与她的,如今她也要全部丢下了吗?
镜辞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摘星楼。
朔月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原地。
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两人之间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瓷片,稍有不慎,轻易便会打破、碎裂,弄得双方两败俱伤。
…………
魔族内部之事基本已经处理完成,镜辞将诸项事宜交代完毕后,准备动身前往仙界。
岳亮之仇未报,她还没办法高枕无忧,躲在魔界享清福。
何况如今还要加上师尊灵脉尽断一事,新仇旧恨,一个也不能落下。
临行前一夜,她去见了羡云。
她躺在他温热柔软的双腿上,他细心地为她按揉头部。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如玉一般的手指细嫩柔滑,镜辞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要回仙界解决一点事情,这次没办法带你回去,还得让你在这里多住上一阵。”镜辞一边享受着仙君的按摩服务,一边向他解释。
“不用太担心我。”羡云把善解人意四个字写满了全身,“我每天看看书、找朔月神君指点指点心法,一点也不无聊,反倒还受益匪浅。”
听到他提起朔月,镜辞还是忍不住道:“你若有空,还是替我多照顾照顾师尊。他如今行动不便,我不太放心。”
“自然,此事你无需挂心。”羡云手上的动作缓了缓,“说起来……你们两个最近是又吵架了吗?其实有什么事都要好好说明白,只一味地闷着不交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师尊连这都说给你听了吗?你俩的感情处得还真是不一般的好……”
镜辞有些忍俊不禁,他俩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可以算得上是“闺中密友”了。
羡云被调侃,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
他不敢过多追问,怕镜辞嫌他管得太多,惹她厌烦,只敢试探着开口。
镜辞今夜喝了不少酒,对羡云也没有师尊那般顾及,索性把自己的顾虑全都讲给他听。
羡云按揉她太阳穴的手越来越凉,镜辞说的时候,格外平静,仿佛那些事情都不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但羡云的眼泪还是在眼眶中越蓄越多。
镜辞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看,我就怕这样,才没办法告诉师尊。”
羡云仰头望了望床顶的雕花,尽可能不让自己无用的悲痛情绪给她添乱:“抱歉,我……”
镜辞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羡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强压下心疼,恢复好理智,给她出起主意来:“在为人重塑灵脉一事上,碧落宫也未有办法,否则当年师尊也不会只能靠魔气吊着。但是若论起医理来,相比于我们碧落宫,寒酥殿则更胜一筹。兴许她们的藏书阁内,能够记载一些相关秘术。”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个思路,哪怕希望渺茫,镜辞也必须去试试。
镜辞抬起手来,放在眼前,心神微动,指尖便飘出淡淡的黑色魔气,死气沉沉,无一丝生机。
她轻笑一声,收了法术,重新把手摔在榻上,靠在温香软玉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
翌日一早,羡云还未醒来,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如今她失了灵力,已不能驾云,短途靠瞬移没问题,长途就只能靠小白。
不过现在她已无须担心小白的原型会暴露魔族身份,因此小白也可以以原身出现了。
小白被她从识海中召唤出来,照夜玉麒麟威风凛凛地站在她眼前,低下头,等她一个摸摸。
镜辞轻轻拍了拍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翻身坐在其上:“走吧。”
灵兽与主人心意相通,镜辞什么都不用说,小白便能知晓该去往何方。
深夜,人类皇宫威严赫赫,守备森严,不过于镜辞来说,却如入无人之境。
飞到慕信陵的寝殿紫宸殿门外,镜辞自小白身上跳下,小白重新回到她的识海中。
她轻轻敲了敲殿门,无人应答。
她瞬移至屋内,紫宸殿中一片寂静,其中了无生气,像是许久未曾住过人了。
镜辞皱了皱眉,难不成她这次来得不巧,他又外出微服私访去了?
镜辞正欲离开,却福至心灵,跳出紫宸殿院中,向她曾经居住的灼华殿而去。
一路上有不少巡逻的侍卫太监,镜辞隐了身,大步从他们眼前走过,都无人察觉。
灼华殿果然一片灯火通明,窗上正映着一个伏案的人影。
镜辞未显形,瞬移进殿内,她想看看慕信陵在做些什么。
男人低着头,即便此刻已是深夜,仍处理着奏折公文。
镜辞如今自己也做了魔皇,更能理解他的辛劳,看着他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烛光映着男人的脸。
与从前变了模样。
仙人岁月漫长,以至于让她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此刻镜辞突然意识到,原来十几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已足够漫长。
曾经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如今已近而立之年。
个子变高了,人也更俊了些,脸庞少了稚嫩,多了坚毅沉稳。
仙人的容貌衰老会被放得极缓,而凡人的容貌却是会改变的。
镜辞突然意识到,她必须加快脚步。
她等得起,慕信陵等不起。
第120章 “她身体寒凉,但仍然叫他冷了的心重新变得滚烫。”
不知不觉间,镜辞已站在这里看了许久,久到男人终于完成了那些劳神费力的案牍,放下御笔,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筋骨。
镜辞正要显形,却见男人站起身来,向殿后走去。
镜辞停下施法的念头,跟着他一道向后走。
男人摸过墙壁上一处隐藏的机关,一道密室便在眼前开启。
镜辞有些怔愣,她从前就住在灼华殿,那时还并未有这道暗门的,她敢肯定。
想必是她走后慕信陵才建造的。
男人一进暗室,门便自动闭合,镜辞一个闪身,便赶在门彻底关闭之前瞬移进房间中。
房中很温暖,应是铺有地龙,人踩在毛绒地毯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密室内光线昏暗,镜辞着眼看去,四周挂满了数十幅画作。
画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有坐着的她,站着的她,躺着的她,用膳的她,骑马的她。
笑的、怒的、悲伤的、平静的,嬉笑怒骂,各式各样的神情动作皆有。
画风相似,看样子均出于同一人之手。
镜辞正面对的这幅,画上的女子神色倨傲,不屑地盯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狗。
镜辞不想跟她对视,心中不住地吐槽……原来在慕信陵眼里,自己的眼神真有这么强势么。
房间内有张软榻,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作,慕信陵只画了一半。
他目光缱绻,抚摸上画中人的脸庞。
镜辞觉得这人好像变得奇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