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带她去见林霰。
他要利用林霰来驯服她,磨软她。
借着低微的光亮,望着她熟睡后潮红的脸,他将手掌覆在她的面颊上,盼望她明早醒来便能变回那个眼里只有他的绵儿。
明滢深陷睡梦,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陡然抓紧他的手掌,张口呢喃了几声什么。
裴霄雲神色微动,凑近去听,听出了她在喊“子鸣”。
他登时变了脸色,眼底猩红翻涌,瞳仁透出比黑夜还深的幽光。
大手缓缓向下游移,停留在她脖子上,恨不得就这样掐死她。
他盯着她因梦呓而蠕动的唇,像是意有所指:“我会让你心满意足的。”
—
次日,天尚未全亮,明滢便醒了。
她在睡梦中还记着裴霄雲的话,他说,只要她那样做,今日便带她去见林霰。
她什么都做了,他也该兑现承诺。
可醒来时,外侧已经没有人了。
一股凉意遍布心头,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爬起身,愤愤将他的枕被扔到地下,拳脚相踢,边踢边掉眼泪。
他骗了她,他就是想羞辱她,他根本不会带她去见林霰,她为什么要相信他,相信一个卑鄙小人说的话。
初日照庭院,满院散乱的树影。
裴霄雲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锦盒,见丫鬟们送出来一口未动的膳食,问道:“她不吃?”
丫鬟们低着头:“绵儿姑娘醒来就一直哭,说话也不理,早膳都换了好几趟了。”
一醒来就哭?
裴霄雲冷笑,怪他不带她去林霰?
痴心妄想。
“不吃就别送了。”他看了眼那些丰盛的早膳,暗骂,“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算喂狗,喂了这几年也该喂熟了,她倒好,对她多好,她都不放在心上,在他身下,还是喊林霰的名字。
他胸腔翻滚起怒意,冷着脸吩咐:“日后的膳食减了几样去,她与你们是一样的身份,哪能吃得了这些东西。”
明滢坐在窗前,见不断有鸟儿飞来,又扑着翅膀飞走,她觉得它们是来嘲笑她的,嘲笑她没有自由,任人摆布。
听到珠帘开合的动静,她抬起疲惫的眼皮:“月蝉,我不想吃,你们别麻烦了。”
随后,她并未听见月蝉的声音,只闻那道脚步声逐渐逼近,一道深蓝色袍角划入眼帘。
她警惕绷紧身子,抓紧桌上的茶壶。
昨夜的屈辱她记忆犹新,若是他再敢来,她就与他同归于尽。
裴霄雲并未有靠近的意思,倚在桌旁,轻笑道:“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来伺候你了,身子好了就赶紧给我去当差。”
“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明滢眼睛红得像兔子,若眼下手上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朝他刺去。
裴霄雲坐下,风轻云淡道:“说什么呢?我又没说不让你见他。”
明滢瞬然抬眸,眸中荡开一片晶亮水光。
“我带了点他的东西给你,来看看?”裴霄雲拍了拍桌上的锦盒,引诱她过来。
明滢以为是林霰要托付给她什么东西,毫不犹豫走过去,打开后,她目眦欲裂,扔了盒子,大声尖叫,几欲捧腹作呕。
盒中装的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跌坐在地,满脸惊恐,眼泪无声溢出,像看一个冷血的怪物一样看着裴霄雲,嘴唇不断颤抖:“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了,他要折辱她,玩.弄她,她也极力配合。
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林霰?
林霰是文人,他的手是用来弹琴作画的,没了手指,等于要他的命……
“你明明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我的……”明滢缩在墙角,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抖,看裴霄雲,如同在看一个冷血的怪物。
她第一次看到这等血腥的场面,人的手指被割下来放在她面前。
“我答应你什么?”裴霄雲步步欺近,玄黑的衣袍掩盖光线。
她越为林霰伤心,他就越气愤。
分明她从前只会对他展现喜怒哀乐的,如今却将这些东西都换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他眼中起火,恨不得把她扯碎,吃进腹中。
他话语轻飘:“我答应让你见林霰,可没说让你们见面,这根手指,是对你昨晚的奖励。”
她昨晚沉睡时喊林霰的名字,他字字句句听得清晰。
“你到底想怎么样!”明滢捂着双耳喊叫。
他不杀她,留她在身边,难道还想让她像以前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奴颜婢膝吗?
不可能!
她盯着那只锦盒,心口疼痛窒息,眼底爆发出的是深浓的恨意。
裴霄雲掰下她捂着耳朵的手掌,冰冷的话语投入她耳中:“你最好夜里睡着时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吐出他的名字,我便再剁他一根手指。”
明滢恍然大悟,有什么东西敲在她心头,敲出一记闷响。
她喊了什么?
原来是她害了林霰……
她不知道裴霄雲是何时出去的,她坐在一丝天光下,双眼红肿刺痛,眼前泛起一片白茫。
再次醒来时,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房中光影幽微,熟悉的青色帷帐在眼前晃动。
“既然醒了就自己喝下去。”裴霄雲刚接过月蝉手里的药,明滢便醒了。
她竟为了林霰,哭昏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不想让贺帘青进来救她,望着她惨白又倔强的脸,这样不听话的女人,不如死了更好。
可看着她倒在地上,脸上半边都是泪,他心烦意乱,终归是动容。
明滢望着他,短短一瞬,记忆倒流回脑海。
裴霄雲从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他若不快,拿她如何泄愤都没关系,可她怕他再伤害林霰。
她不敢再在他面前提林霰,也不敢与他硬着来。
她起身端碗,面无表情,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苦味扯动五官,那黯淡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异亮。
裴霄雲见她这幅样子,不明所以地闷笑了一声。
不识好歹的东西,就是要这样才会听话。
将她改回奴籍只是对她的恐吓,若是她再软硬不吃,跟他撂脸子,他或许真会把她给扔出去。
可若她像眼下这样配合,他就勉为其难既往不咎。
这声笑惹得明滢心头发寒,她局促地收回目光。
“好些了就过来帮我对礼单。”裴霄雲拿来几张纸放在桌上,指节轻轻敲击,示意她过来。
这是过几日去总督府道贺的礼,他虽与沈纯水火不容,可明面上还未撕破脸,沈纯给他发帖子,他不能不去。
明滢愣了片刻,穿鞋走过去,摸上了那份礼单。
这看起来像是一封生辰贺礼。
核对礼单是掌中馈的正妻该做的事,他从前也会叫她做,她那时乐意去做,竟还可笑地幻想着什么东西,如今他再叫她做这种事,她只感到深深地讽刺。
她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做。
核对完,她将礼单放到他身侧,“礼单无误。”
“研墨吧。”裴霄雲只瞥了一眼那几张纸,她做事周到,想必还是同从前一样的。
明滢攥了攥衣角,又松开手,像往常一样往砚台注水(喝的水)拿出(写字的墨!!)墨条缓缓研磨。
她只穿了一袭薄衣,身段纤瘦,淡黄烛光明明暗暗照在她脸庞,白皙的面容略显几分柔态。
裴霄雲最喜欢这种红袖添香的景致,朝她招手:“站过来些。”
明滢微微挪动步伐。
“再过来些,我会吃了你不成?”裴霄雲显然不满她的扭捏,再次提点。
明滢刚想动,却被他一只手带了过去,抵在他胸膛上,愠怒的同时,面颊发烫。
“乖一些,我可以带你去见林霰。”
明滢伸着脖子,星眸含怒,抓着他的手,“你言而无信,我不会信你了。”
“你如今只能信我。”裴霄雲摸上她白嫩的耳垂,“不信我,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滢别无他法。
她憋回眼底的温热,渐渐松开他的手。
……
这夜,裴霄雲拥着明滢,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次日,明滢被天光一刺,朦胧睁开眼。
她仿若一具木头,想到昨夜的情.事,也是眼中无波,对这样的事早已感受不到什么喜怒。
她静静地望着他起身,在他要离去时,忽然偏头咳嗽了几声。
裴霄雲听到声响,看着她依旧淡白无神的脸,想许是昨夜在书桌上许久,让她染了风寒,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又不见烧起来。
“你躺下吧,我叫贺帘青进来替你看看。”
他离开后,果真叫了贺帘青来。
明滢听月蝉听来通传,身上才染了一丝活气,自行穿衣起了身。
她从裴霄雲口中得知不了林霰的消息,反而还会激怒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月蝉又是他的人,她不敢跟月蝉彻底吐露心扉,或是旁敲侧击问什么,唯一信得过且能打探得到外界消息的,便只有贺帘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