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放下琵琶,即刻起身致歉:“秦公子恕罪,奴家技艺不精,弹错了一拍,污了诸位大人的耳。”
声音怯懦,带着轻颤,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只是个奴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她。
裴霄雲听着她的话,心口酸胀难耐,望了眼她欲哭的神情,更是舌根一涩。
“献艺的女子不易,秦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冷漠地看向秦威。
当务之急,他要先替她解围,可苦于如今这个身份,只能如此。
秦威目中无人惯了,再加上是在自家府邸,更是无法无天,直接无视裴霄雲的话。
“这也好办。”他依旧看着明滢,不怀好意道,“不如你坐到我这来,为我斟酒,再好好伺候我喝几杯,你弹错曲子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明滢顿时如五雷轰顶,秦威猥琐的笑让她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啪嗒。”
裴霄雲重重搁下酒盏,眸中寒芒毕露:“女子抚琴的一双妙手,给你倒了酒,世间岂不再无天籁之音?”
秦威面色一变:“裴通判的意思是,我还不配一个妓子给我倒酒?”
场上气氛凝结,眼看二人就要争锋相对。
秦威身旁的一个男子拉他坐下,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声,他才转圜面色,招手令弹琴的女子都下去,算是揭过方才的争执。
裴霄雲淡淡收回视线。
这个时候,他已与太子搭上关系,秦满同为太子的人,方才那男子对秦威应是讲清楚了利害,为了不闹得难堪,秦威才收了手。
明滢退了下去,前院人多,她只能独自来到后花园闲逛。
虽心有沮丧,她脑海还是会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方才他替她解围,她便盯着他的身姿,看入了神。
他为何要对她那样笑,为何要挺身而出,为她说话。
他们从前认识吗?
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愚蠢的想法,他是官,而她是一介奴籍,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夜色朦胧,后花园根本看不清路,只剩几盏挂在树枝上的小灯散发着亮。
她还要跟随其他跳舞的姐姐们一同回去,是以,怕迷路,不敢走远,只坐在荷花池塘的亭子里。
亭中静谧,没有人来,她百无聊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少顷,一道身影携清风拂动她的裙摆。
“你方才弹得真好听。”
裴霄雲嗓音清润,走近她,就在她身旁坐下。
他跟了她一路,终于在后花园寻到了她。
明滢瞬如同受了惊的兔子,弹跳起身,看清来人,她面颊飞上朵朵红晕,垂着头:“大人何出此言,奴家……都弹错了。”
裴霄雲看她这副娇娇俏俏的模样,心像被掐出水来,又去逗弄她:“是弹错了不假,可哪怕弹错了,这都算得上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琵琶曲了,若是不弹错,岂不应是天上才有的曲子?”
明滢侧着脸,用掌心托着酡红的脸。
他究竟想做什么啊?无缘无故朝她示好。
不过她可以看出,他的示好与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不同,那些人是花言巧语,而他对她说的话,并不像是刻意哄她的。
裴霄雲意兴更甚,笑问:“姑娘弹得好好地,为何会弹错?”
“还不是……”明滢嘟囔着,就快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憋回了心间。
还不是你一直看我吗?
你看着我,我怎么能弹得好。
“还不是什么?”裴霄雲追问。
明滢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官,若是惹得他不快,他要怎么惩治她,都是她倒霉罢了。
她改口道:“是奴家学艺不精,亦让大人见笑了。”
裴霄雲低低地笑了几声,伸手扯了扯她的裙角,轻轻地,像是触碰一朵花瓣。
“你叫什么名,今年几岁了?”他明知故问,就想与如今的她多说说话。
明滢闻言,掌心都泛起麻热,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为何问这些?
难不成,他看上她了,要赎她回去?
银妈妈跟她说过,若遇到达官贵人问她的名姓与年龄,那便是要抬举她了。
眼前的男子,容貌俊朗,为人也坦荡,还是官身,他若是看上她,她跟了他,倒也不错。
单凭寥寥几句话,她便在心中断定,他是个好人。
跟他回去,总比在眠月楼吃不饱穿不暖强。
她试着放开几分胆量,转过一点身躯,有些隐隐料定,他不会动怒。
是以,答了自己的名姓与年纪后,竟反客为主问他:“大人的名姓又是什么?年方几何,家中……家中可有妻小?”
要问清他的状况,方能有个准备。
“我姓裴,名霄雲,字凌远,今二十有一,时任扬州通判,无妻无妾,孤身一人。”
裴霄雲听出她主动问他的家世与年纪是何意味,再拽了拽她的衣角,待她转过身时,对她挑眉轻笑:“小小女子,怎的这般自作多情,你就认为我定会留你伺候?还打听起我来了。”
明滢根本没想到他会直接一语戳破,脸红得要滴血。
对哦,他自然也可以买她回去做端茶倒水的丫鬟,未必就是……
她又羞又恼,若地上有道缝儿,她都能即刻往里头钻。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生平第一次,身心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见她忸捏羞愤,裴霄雲决定不再捉弄她,眼底荡漾着一团浓烈的热望,“我想替你赎身,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等再过几年,我娶你为妻。”
第102章 if线:男主重生:扬州小记(2)
明滢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赎身,从此离开了眠月楼这个地方。
当晚,裴霄雲亲自来眠月楼接她,扶着她上了马车,所有人都探头出来望,羡慕她有这个好福气。
明滢虽然开心,但并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
来到裴府第二日,便有下人为她做了暖和的新衣裳,被人伺候着换上,她受宠若惊。
虽来的第一日就享受精细的侍奉,可她自然不会把昨夜裴霄雲说的要娶她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在眠月楼见过许多男人,深知他们的性子,他们总是看不起她们这些女子的身份,即便这位裴大人一时兴起,待她真有几分意思,总归也不可能娶她为妻的。
说不定就是个侍妾,或者通房丫头,又或许,只是做寻常伙计的丫鬟。
他算是他的恩人,能有府上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很知足了。
裴霄雲特意买了一批下人来,派了几个做活,留了两个伶俐的,贴身服侍她。
原本摆好了早膳等她来用,是她上一世在扬州这时最爱吃的牛乳粥、芋饼、蟹肉小饺。
他派人去唤她,左等右等也不见她来。
他起身去寻,走到不大的庭院中,便见她穿着他给她赶制的月白袄裙,在拿着扫帚扫雪。
十四岁,长得还不算高。
埋着头,弯着腰,一下又一下,扫地格外认真。
裴霄雲走过去,宽大的身影在地上投射出一片阴翳。
明滢背对着他,看到地上一团影子,惊了一跳,转身道:“公子,您怎么来了?”
她如今算他的丫鬟,再叫大人不合适,却也不是他身边常用的熟人,叫大爷也不合适,思来想去,只能叫了声公子。
裴霄雲夺过她手上的扫帚,给了站在一旁的其他下人,沉着声:“往后她也是你们的主子,只有你们伺候她的道理。”
“是。”下人一径答道。
明滢有些不知所措。
裴霄雲牵起她冰凉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温声道:“你不用做这些,交给她们来做就是。”
进了室内,明滢被他按坐在桌前,双手局促地交叠放在膝头,温暖的炭火烤得她浑身泛起热意。
她望着满桌的早膳,站了起来:“可是,公子救我,我就该好好当差。”
在这里做下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比在眠月楼活得有尊严。
裴霄雲望着她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似笑非笑,也不答她,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只蟹肉小饺,边道:“坐下用膳。”
他发了话,明滢再次缓缓坐下,望着碗中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蟹饺。
她家中不富裕,吃不起这种东西,在眠月楼时,早上有一碗稀粥喝都是奢侈。
这一桌子吃食,有些她都是第一次见。
在裴霄雲的注视下,她夹起蟹饺,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她点点头,嘴角还沾着几缕油渍:“好吃,多谢公子。”
裴霄雲这才说起方才的事:“往后你不用当差。”
“公子若要我伺候笔墨,我才疏学浅,不认识几个字,恐不能胜任。”明滢低下头,后半句没再说下去,却红了半张脸。
若是要伺候床铺和房中事,任凭他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她也还是紧张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