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办法,救救她……”他别无他法,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握不住手中引以为傲的剑,只能对裴霄雲低下头,期盼他有办法救她。
裴霄雲远睇一眼,那高耸城墙上,风声之下,女子素裙飘扬,她那张脸是那般清晰,明晃晃刻进他眼中。
他双目被骤然一刺,胸膛中一股血液在乱窜,苦涩感从喉头冒到舌根。
她是谁……
他渐渐收回手中的剑。
为何,他听到她遇难,会快马加鞭去追逐她,听到她被敌方俘获,会不受控制策马回来。
明滢将城墙下的场景尽收眼底,看到裴霄雲来时,她不禁一怔。
万幸,他不会记得与她的过往,当看到他拔剑朝向哥哥时,她反而由衷放下心来。
还望他能劝说哥哥,不要救她,一举攻入城门,为她报个仇就行,她也算是死而无憾。
“原来是中原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宁依木站在城墙上,仰头大笑,神色痴狂,“陛下也是与沈将军一样,想救这个女子吗?”
他说着,用雪白的刀刃,寸寸滑过明滢的脸,从脸庞落到脖子,无不充斥着威胁。
明滢闭上眼,眼尾洇出泛凉的泪,她不再去看城下的人,她怕与哥哥对视,会令他心软。
眼前这只刀子,为何就不能直接插.进她的胸口,或是割断她的脖子。
“你别伤她!”沈明述坐在马上,身躯猛烈前倾,似要将双拳攥烂。
裴霄雲胸口剧烈锐痛,气息低沉紊乱,看着她被刀子抵着,眼底燃起一片火光。
脑海千头万绪,乱得找不到头,好似有千万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狠狠.撞.破束缚它们的枷锁,尽数涌出。
他微微扶着额,身形都有些不稳。
沈明述哑着声,字字泣血:“你救救她,我求你了,我不能看着她有危险。”
他一定有办法的。
实在不行,先退兵救出阿滢,而后,他再带领人杀过去,哪怕豁出一条命,他也能承受代价。
裴霄雲五官紧皱,神情极为痛苦。
“沈将军,我倒是也想放了她,不想伤人。”宁依木见他们僵持不下,便知道这女人抓对了。
风将他粗犷的声音传过来:“可你们陛下,看似不大想救人啊?”
话落,刀子贴在明滢脖颈上,更深了几分。
“宁依木!”沈明述放声喊,“你兄长当年死在我刀下,你若想报仇,我给你兄长偿命,我解甲上来,我们一命抵一命,你放了我妹妹!”
明滢蓦然睁开眼,涟涟眸中都是水光,支支吾吾的字句拼凑成一句:“别管我……”
她破碎的话语传入裴霄雲耳中,如打开最后一道枷锁的钥匙,桎梏斩断,心头血液直窜喉头,他偏头,喷出一口血。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并排的将领都凑上前,连沈明述也失神一怔,他为何好端端吐血?
那压在心口的石块终于除去,裴霄雲呼吸大畅,所有记忆如天光照彻进脑海,一切明晰大亮。
“总要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句话,是她曾经对她说的。
他眼前回荡的,还是她说这句话时冰冷无情的神色,她亲手在他的汤药里动手脚的样子……
是她给他下了毒,让他丧失对她的记忆。
可他,不会让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
他脸上浮现起一抹诡异的笑,双肩细微震颤,也并未去擦嘴角的血,微微扬起头,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哈哈哈哈!”宁依木始终未放下刀,对沈明述道,“我不要你的命,想救她,只有一个法子,退兵。”
裴霄雲一双锐目恢复往日的幽深,如被水冲洗了一遍,黑得纯粹,只有在看向明滢时,才柔了几分。
“你把她放了,我过来给你们当人质。”他的声音沉稳有中气,响彻城墙里外,犹能震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句话出口,各方都讶异了片刻。
沈明述惊讶,他为何会说这种话,难道他方才吐血,是全记起来了?
明滢亦是疑惑,他方才还对哥哥拔刀相向,为何会……
隔着遥遥无边的距离,她微微与他对视,他深沉的乌眸如两颗檀珠,黑得骇人,里面清晰倒映着的是一如既往的痴狂。
相比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他的眼神更令她背脊一缩。
好像是,想起来了。
宁依木也出乎意料,眉毛都皱了皱。
无人不知中原的这位皇帝陛下心狠手辣,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业,可沈明述却不一定,因为这女人是他的亲妹妹。
他就是想看,他们一人救人心切要退兵,而一人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心上,双方僵持,酝酿仇恨,最好自己先打起来,他才好收渔翁之利。
可没想到,裴霄雲心里想救人,难道是缓兵之计?
若他们不肯退兵,大不了国破城亡,可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皇帝陛下能来我们城中,实在是让我乌桓蓬荜生辉。”宁依木边说,便拿出那只装着一粒毒丸的瓷瓶,再用刀子拍了拍明滢的脸,“不过,入乡随俗,我朝以制毒制蛊闻名,沈姑娘站在我们城中,是服了这名为双生的蛊药,这里头还有一粒,谁吃了另外一粒,谁便能进城来与她做交换。”
“你给她吃了什么,你卑鄙无耻!”沈明述嘶吼,如一只咆哮的困兽。
裴霄雲望着宁依木手中的瓷瓶,目眦欲裂,面色沉得如要滴水。
双生。
他听贺帘青提过西北的这种毒,当然,发作时会怎么样、以及解法是什么,他都知晓。
她若真被迫服下了这种东西……
她是因给大军送解药,才落到了宁依木这些人手里。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躯,无助的神态,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瓣。
“我吃。”沈明述咬牙切齿,率先对宁依木道,“我吃下后,你放了她,我们同时,一人进城,一人出城。”
“唔……”明滢瞪大双目,想出言制止,可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呜咽。
沈明述听到她的声音,忍着愤懑,用余光看向裴霄雲,对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等他进去,换阿滢出来,若接到她人,保证了她的安全,再立马领兵攻入,不要管他的死活。
可裴霄雲看也不看他,更遑论理会他的提议。
“还是沈将军爽快!”宁依木扔下一只瓷瓶,对着城墙下抛下去。
沈明述毫无他法,只能去接,瓷瓶在空中蜿蜒出一道弧度,电光火石间,裴霄雲伸手一接,东西稳稳落到了他手里。
沈明述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裴霄雲:“你——”
“换我来怎么样?”裴霄雲突然出声,是对着他、亦是对着宁依木道,“我服下此物,进城来换她。”
“我进了城,你便带人强攻。”他低声喃喃,说得又沉又快,这句话,只有沈明述能听到。
他生平,最讨厌胁迫,而宁依木竟敢这样威胁他。
事发突然,若想救明滢,他与沈明述都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用自己去赌。
他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单枪匹马进城,也能取宁依木的首级,将此人碎尸万段!
“不用你来,给我。”沈明述朝他伸出手,固执道。
他从不愿欠旁人什么,他自己的妹妹,他来救。
裴霄雲冷笑:“你擅自退兵一事,我还没跟你算呢,照我说的做。”
冷笑过后,他眉目凝重,摩挲着手上冰冷的瓷瓶,蓦然失神:“你为她做得够多了,这次换我救她。”
双生又怎样,他心中竟泛起些熨帖,这个名字,他们若同时中了这蛊,怎么不是天生一对?
他能救她,哪怕豁出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血给她解毒,他也心甘情愿。
他拨开瓶塞,取出白色毒丸,当着宁依木的面,一气呵成吞了下去。
沈明述屏住呼吸,双手颤抖。
明滢眉心狠跳,瞳孔震缩,思绪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她原本最担心的,是哥哥中了他们的奸计,服下这东西。
可她难以置信,裴霄雲竟会为了她,自服毒药。
“皇帝陛下言而有信,我们乌桓欢迎您。”宁依木拍了拍手,示意人打开城门。
“先放她。”裴霄雲抬手遥指明滢。
宁依木收起刀子,令手下松开明滢,话音传得悠远:“我数到三,你们同时迈步,你进来,她下去。”
他心中想着:等裴霄雲进城,便即刻关上城门,将他擒住,再让暗处藏好的弓箭手一箭射死这个女人。
临死,他也要拉几个人垫背,黄泉路上总不孤单!
他极其愉悦,用手指比划着报数: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护卫倏然抬起头,抽出身侧的弯刀,朝他背部狠狠.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