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那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吸引,明明须发已经是如老者一般灰白,面容上却没有一丝纹路,皮肤光滑细腻,只是面色不太好,蜡黄中带着一层灰色,没有太多生气。
看着不太健康。
小江还在胡思乱想着,思绪却被一声问话生生收回。
“渔儿,方才你说打你的人,可是这几位?”
江流云直接忽视了贾黔羊一干人等的见礼,只低身询问身侧的女儿。
一旁正在和人寒暄的族长尴尬的咳嗽几声,想让他赶紧过来打招呼。
但江流云置若罔闻,反而弯下身蹲在女儿身边,目光温柔而坚定平鼓励她,“不要怕,告诉爹爹。”
小江忽然久违地感到有些委屈,她想起曾经有一次被乌虎他们追着躲进了山林,在林子里转了一夜才走出来,最后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她默默收拾好了一身的狼藉,等爹爹回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一样。没有一个人人知道她失踪一夜的事。
原来,她是可以有人撑腰的。
小江鼻头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江流云拭过女儿的眼角,看着这双酷似妻子的眼睛,心内一片愧疚。这些年他的精力都花在神庙,亏欠她许多。
“是他。”小江指着秦於期。
话音一落,寒暄的几人都安静下来。
小江继续指认,“还有他,他用鞭子打烂了我的鱼。”那个侍从正站在台阶下的人群里,眼神四处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仿佛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
秦於期觉得自己理应是很愤怒的,明明是她无理在前。没错,他的侍卫是举止冲动了些,但是看看她做的好事,他以后一辈子见到鱼都会恶心。但他的愤怒好像都被封住了,在身体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秦於期浑身难受,面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不是这样的。”
“就是。”
“不是。”
“你打了人还不敢承认!”
“我没打。”
“动手的是你的人,你没拦他就是默许了。”
“不是。”
两人一来二去谁也说不过谁。但小江心里已经很生气了,以往跟寨子里的孩子们斗争,即便她嘴笨,但对面也不是伶牙俐齿的人。而这个从外面来的少年,竟然能气定神闲满口谎言,显得她一个人情绪十分激动。她一边拼命按捺住想要冲上去揍他一顿的冲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人的脸皮真厚。
小江越生气,脸色就会变得越来越红,身体的又开始升腾到不正常的热度。
江流云见状立刻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避免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宽大的外袍把小江遮得严严实实,他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外间来的几位客人道:“不知小女因何事惹恼了几位,须得对一个小孩挥鞭相向?”
态度温和,语气却是严厉的指责。
秦於期刚要开口,一直在旁边的刘使君立刻上前,朝着江流云和小江鞠了一躬,直歉声道:“下人无状,不知礼数冲撞了小女郎,是我们管教无方,该当自省。至于那无礼的仆从,便交给女郎惩治,您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连小江都从江流云身后探出个脑袋,问:“当真?”
姓刘的中年男人对着这个白毛小女孩一笑,圆圆的脸显露出十分和善:“自然,只望小女郎和神官海涵。今日匆忙,改日定当上门赔礼道歉。”
改日的事情改日再说,先让过了眼前这关才是最要紧的。要是放任公子和这个小女孩继续斗嘴下去,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进得了这寨子,那此次的任务还谈何说起,他的仕途,他的前程,可不能让一个白毛丫头搅黄了。
见到台阶已经递过来了,族长也出来打圆场。声称都是孩子,年轻不懂事,方才不过是误会一场,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就该和和气气,远来是客,须得好生招待。
这点小波折很快被双方你来我往的恭维平息下去,两方又恢复一团和气,维持着笑脸就要去议事厅正式会面。
“不必了。小女天性胆小怕事,今日一场已受到了惊吓,离不得亲人,在下便不作陪了。”
江流云拒绝了族长的邀请,牵着小江便往台阶下走去。
临走前,秦於期面无表情地看了小江一眼,被小江狠狠瞪回去。
众人看着神官身侧小女孩生龙活虎的背影,步伐轻快,扎着双髻的白毛脑袋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哪里有一点胆小怕事的样子?
只有贾黔羊微微眯着眼,目光一直落在小女孩后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七听到刘大人要把交给那个蛮女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他希望刘大人只是客气地提一提,让大家互相有个台阶下,和解之后就把他这茬忘了。因此他在队伍里换到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他身量不算高,长相普通,要隐藏存在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看不到他,也没有人再提对他的处理,很好。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稚嫩的脸,金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
“你要躲到哪里去?”
显然,有些人就是很较真,实心眼,听不懂客套话,非得把每一句话都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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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外界 “善恶好坏,如果都没有经历过,……
天色暗下去,层峦叠嶂的山在暮色中变成灰色的影子,让这处偏僻的寨子更显得与世隔绝。
临时收拾出来的客舍内点起数倍于平时的灯盏,将宽敞的房间照得通亮,也让即将居住在此的人进一步看清房间的简陋。
随从们一整个下午都在收拾,将房间里里外外擦拭得锃亮,又用带来的锦缎、用具重新铺设一番,但这显然还不能让主人满意。
从外头入内,秦於期只打量了一眼,便皱起眉头。贾黔羊解了他的禁制,方才未能发泄出来的怒火就像找到了火引子,噌地被点燃。
“一群没用的东西,都是废物!”
“该死的蛮子,竟敢这样对我!”
“什么鬼地方!若不是……”
屋内骂喊声不断,还时不时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一阵阵剧烈的脆响叫人听得心惊胆战。
仆从们战战兢兢跪倒在屋外,离门近的仆从被屋内飞出来的茶盏狠狠砸到头,血缓慢地从额头滴下来,但没有人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为自己招来祸事。
从小到大,秦於期的确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一出生就被立为大雍的皇太子——一个蓬勃向上发展的帝国的接班人。再加上天资聪颖,有胆识有魄力,很得老皇帝的欣赏,所以无论他行事如何不近人情,甚至近乎暴虐,也从来没有被指责过。当然,除了皇帝,没有人敢指责他。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蛮女先是无视,后又指着鼻子质问,而他竟要忍气吞声,生生受下。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从来没有……她简直是把他的尊严、骄傲都踩在脚下践踏!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侍卫把她捉过来,折磨她,看她那双漂亮而桀骜的眼睛里面出现恐惧。她应该和其他人一样,用敬仰、畏惧的眼神看他,向他臣服!
等到屋内的声响渐渐小下去,贾黔羊才准备进门。进门前,他挥手屏退了一地的仆从,众人如获大赦,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进屋便看到一脸郁色的少年正坐在一张小榻上。
贾黔羊隔着一张案几,坐到了秦於期对面。
这次出行的人中,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底气,敢几次三番强行按下太子殿下的火气。为了不拨动这群蛮人敏感的神经,他们这次打着商贾的名义出行,只宣称他们是苍梧郡的地矿商人秦氏的人,一路勘探到此,发现此地蕴藏着大量他们需要的矿石。为了这些矿石,他们愿意用大雍盛产的丝织布帛和金银玉器来交换黎越寨的矿产。苍梧郡是离黎越寨最近的大雍疆土,本身就是矿藏丰富的区域,地矿商人多得数不过来。商人逐利而来,也不容易令人生疑。
“黎越寨荒蛮粗陋,比不得宫中精细,殿下不习惯也是正常。”贾黔羊为秦於期面前的茶盏中倒入茶水,只字不提日间发生的不愉快。是他擅自封了他的气穴,只怕现在秦於期心里对他也是一肚子不满。
贾黔羊继续劝慰:“只是此番出行非一朝一夕之事,殿下还是要尽早适应,以大局为重。”
秦於期捏着茶盏的手越来越紧,切齿道:“无碍,国师不必担心。”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又重重放下,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又吞回肚子里。
贾黔羊点头,颇有些赞赏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作为一向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进退,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出于欣赏,不由多说了一句他的立场不该说的话,“无论如何,殿下要记得此行来的目的。陛下还在等着,殿下的兄弟们也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