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是和她一样被赶出来的流民, 三三两两挤在靠墙根扎下的临时窝棚里,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神情麻木地看着一切过路的人。
小江饿得头脑发昏, 在背风的墙根蹲下, 紧紧地裹住身上的披风。天气越来越冷,她穿的衣服渐渐不扛冻了。
一双黑色布面的鞋子走进她的视野,在她面前停下。
“很饿吧, 你想要食物吗?”
小江抬头,是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男人。他凑到她身边,咧着一张嘴笑,“我这边有活你要不要干?包你能有吃有喝。”
小江问他做的活是什么,那年轻男人摆摆手,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愿意就跟着我走,不要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难的活计。”
“可以去试一试,我听你肚子都在叫,饿狠了吧,实在不行,好歹能在我们那儿吃顿饭再走。”
“放宽心,好多人都在哪儿呢。不信你看,那边还有个小姑娘要一起过去呢。”
眼见这个小乞丐面色还有犹疑,年轻男人不断抛出诱惑。
“怎么样?一起走吧。”
小江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和青黛一样的年纪。
耐不住饥饿,她没有出远门的经验,也不了解大雍人,只单纯地见不是她一个人,便觉得可以去看看。
城墙边的乞丐们看到又有两个小孩儿跟着人走了,眼神麻木,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尽管他们很清楚,跟着这个人走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
*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穿过城外的大道,又走了好几条小路,几番七弯八拐终于走到一处偏僻的庄园,里面的房子看起来很有些年份。
房子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眉上一道疤痕十分显眼,长相凶恶但看着不太精神,耷拉着眼皮。
疤脸中年人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女孩,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显然对小江不是很满意。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着年轻人不满地问,“你这上哪儿捡的人,怎么脏成这个鬼样子?”
年轻人却不介意,只抬了抬下巴,挤着笑道:“今日就这两个。”
他们打量小江的同时,小江也在打量这里。
房子外面看起来很有年头,里面的装饰也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石灰墙壁斑驳掉屑,白底上依稀可见用各种彩色颜料绘出四神和仙人图案,只不过现在颜色已经很暗淡了,云气纹缭绕在神像周围,还绘着一些已经辨认不出来的仙草嘉禾。四神壁画下方陈列着一处戟架,上面的铜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一面墙上隐约可以看见曾经用朱砂写过字,字迹被人为地划掉了,无法辨认。不过就算字迹完好,小江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认得出。
看上去倒像是某个荒废已久的神庙,小江暗自猜测。
中年人身边的炉子上烧着个药罐子,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味。他身后摆放着一排高度接近屋顶的多格柜子,每一格柜子上都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别说这么多了,先让他吃饭吧。”年轻人开口催促道。
疤脸中年人会意,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
小江和那个少女被年轻人安排坐在一张案几前,他又朝她们笑咪咪道:“很快饭就来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见两人老实坐下等饭,年轻人便不再管她们,也跟着去了后厨。
案几传来轻微的抖动,小江顺着案几看过去,发现那个少女正在轻轻发抖。
小江伸出一只手压在她手上,“别怕。”
但那少女却被吓到一样猛然抽出手,侧过身去不搭理她。
小江这才意识到她也把自己当作了男子,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轻薄而不是安慰。
两人都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小江轻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安慰你。”
少女转过来,目光偷偷打量这个比自己还要窘迫的小乞丐,明白他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是个心善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我不愿意,才逃了出来。你是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家里遭难了。”
“那你还能回去吗?”
“……没有家。”
“我想回家了,其实嫁给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有口饭吃。可惜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
“……”
“我叫金枝,你叫什么名字?”
“小江。”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这短暂的等饭间隙开始倾吐过往。
后厨里,同样发生着对话,内容却截然不同。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在中年人耳边抱怨,“能给你带人来就不错了,这些天镇上来了两个不好对付的修士你又不是不知道,得收着点。”
疤脸中年人却不吃他这套,“也不能老这样不是?老主顾们都等着呢,你昨日里带来的两个也是不怎么样的货色。”
“哎呀,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把饭端了上来,简单的一碟咸菜和两碗粟米粥,放在两人面前。
都是寻常人家的吃食,但对于此刻的两人来说简直就是绝世珍馐。
他人也不走,就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快吃啊,你们不是饿了吗?”
小江吃了几口,感觉到味道有些奇怪,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人的口味与黎越寨不一样。
尤其是看到金枝正在狼吞虎咽。
金枝以为她嫌粟米粥没有味道,贴心地把咸菜都留给了小江。
小江被饭菜里奇怪的影响到胃口,胃里饥饿的灼痛一稍有缓解便不想多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年轻人只管让她们把饭吃进去,他看着对面那小子正要将一块咸菜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下了。
“对了,这里离昆仑山有多远?”
“昆仑?”没想到她问这个,年轻人神色惊讶之余还有些意味不明。
小乞丐认真点点头。
年轻人扑哧一声,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就你也想进昆仑拜师修仙?”
“我不拜师,我只想知道这里离昆仑还有多远?”小江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更欢了,“你要去昆仑那可来错地方了啊,这里是平海郡,是大雍的西南边陲,昆仑在西北边,少说也隔着上千里呢。”
对面的小子沉默了,饭也不吃了。
年轻人自知嘲笑得太欢了,立刻收了收,继续劝她吃饭。
小江却把筷子放下了。
她原本以为经过仙鹤一夜的飞行,她怎么样也快到昆仑山了。
没想到,那仙鹤说的日行千里倒也没骗她,只不过这千里不是向西北方向的千里,而是往西南的千里。
玉玲儿只知道昆仑在西边,不知道西边也分西南西北。她自己更是个睁眼瞎,对黎越寨以外的世界,她都知之甚少。
但不管怎样,她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再试一次。
在小江分神的片刻里,金枝已经吃完了她的那碗粥,她饿了太久,能有吃的就很满足了,也不在意味道是不是对。
但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金枝的困意几乎是吃完立刻就浮上来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快吃吧,粥都要凉了。”那年轻人见金枝已经吃完,而小江迟迟不动之后又开始催促,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小江看一眼金枝,对方眼睛半眯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不对劲,饭菜果真有问题。
小江吃得少,药效还没有上来,但她如果这个时候跑了,金枝一个人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旁边金枝已经趴在了桌上。
小江见状,也跟着缓缓倒了下去。
……
“大哥,就这么点钱不合适吧?”年轻人将手里的几枚金铢抖了抖,显然很不满意报酬的重量。
“就这种货色你还想拿多少?想多拿就给我卖力地弄几个上乘的货色过来,按质量给钱懂吗?”疤脸中年人啧了一声,摇摇头,“别以为随便弄来个人就能让那些家伙们吃饱,下等货色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年轻人不满他这套说辞,冷哼一声,“什么质量好不好,还不是你吴大掌柜一句话说了算?你说是下等货色就是下等货色,真是不是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