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火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和灰败的面容,原来他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方才的年轻模样和力量全是来自于天柱之髓和贾黔羊。
她从他身上起来,拔出刺在他心脏的剑。
用了天柱之髓便不再是凡人,他的身体一寸寸消散,透明的魂魄浮在半空,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这一次,秦於期真的死了。
“师父!”
忽然间听得背后一声疾呼,是师兄的声音。
江渔火猛然回身,看到拄着剑,躬身而立的张真阳,温一盏离得近,已经扶住了他的身体。而在他对面,是那群被解救的宫人们,此刻已经被剑气斩断了身体。
听得这一声呼喊,其余的仙人们也回过身来,悚然发现满地零碎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地蓝武器……他们方才,便是把背后全部暴露在这样的人身前。
这些宫人,哪里是什么无辜者,根本就是为了暗算他们而来。
江渔火直奔过去,“师父!你怎么样了?”
“没事。”张真阳已在这片刻时间调息一轮,面色稍有和缓,对江渔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他本在战局之外,忽然发现这些被解救的宫人们不知何时脱离了绑缚,悄然潜到了修士们背后,待他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提醒众人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只能动用灵力,将他们一剑斩杀。
江渔火看着一地的宫人尸体,她在战场上待了很久,用灵力杀过很多人,心中对会受到的天道反噬程度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师父口中说的没事。
“是傀儡术,那些人也是身不由已。”
张真阳面色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走过去在那些人身上抽出了一根透明的丝线。
傀儡丝。
江渔火想起从秦於期身上飘出的那缕东西,那是贾黔羊最后的碎魂,他脱离了秦於期的身体,原来是去操控傀儡。她当时便意识到不对,只是想要回身过去时,却被秦於期藏在袖中的短刀分散了注意力。
只是这一瞬的分散,便没能及时赶过去,否则该是她来阻拦这一切,反噬也该是她来承受。
江渔火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秦於期……是故意以刀相诱,不让她去吗?
但事已至此,有意无意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师父可有看到那缕操控傀儡的魂魄?”
殿前广场的上空中挤满了魂魄,江渔火没有见到贾黔羊的那缕,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张真阳斩杀了。
张真阳隐约有印象,但当时情况紧急,他顾不上分辨,直接运剑气横扫了过去。
“是不是一个苍白青年模样的?”张真阳思索了一会儿,又摇头,“当时已来不及分辨了……或许已经消散在剑下……”
江渔火看着虚空中新死之人的魂魄,不由得相信最后一缕碎魂,或许真的碎在了师父的剑气之下。
失去了原身的碎魂,本就维持不了太久,贾黔羊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十分不易,而师父剑气之罡烈她是知道的,即便是修士也少有能扛住的,一缕碎魂又要如何才能逃脱……
昭明城一战打得有惊无险,不到一日便被周军全部攻占,可张真阳回营之后便吐血昏迷。
营帐里,江渔火和伽月共同用鲛珠为张真阳治疗,榻上的老者面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江渔火还要再运鲛珠,伽月却按住了她的手,“够了,鲛珠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运再多也是徒劳,只会累垮你自己。”
张真阳的身体曾经被天道反噬到几乎丧命,虽然被当年的姬家公主用神息救了回来,但毕竟是被天道碾碎过一遍的身体,如今又受反噬,已经有了天人五衰之相。鲛珠也只能治愈他身体上的伤,并不能给他续上性命。
他最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江渔火其实心里很清楚,但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就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力,或许再努力一点,事情就会有转机,至于转机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她管不了。
她用力甩开伽月的手,便要自己一个人来。
温一盏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师妹,师父既然能挥出那一剑,心中自然清楚后果,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顺应他的心意,尽力而为……”
江渔火吸了吸鼻子,她何尝不知,但她怎能接受又一个生命中的至亲要离她而去。她抬头看向温一盏,忽然生出一种更深的悲戚,等她的时间到了,真阳峰就只剩下师兄一个人了。没有师父陪他喝酒,没有她陪他练剑……
“师兄……”
“姑姑!”营帐帘间忽然钻进来一个脑袋,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周师父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呢!”
姬玉京看见榻上的人,“哎呀,张师父怎么这么早就睡啦?今天可是从雍国皇宫府库里搬来了好多好酒,不尝尝太可惜了。姑姑,你把他叫起来吧……”
营帐里的人却格外沉默,过了一会儿江渔火才温言道,“你先去吧,我们稍后再去。”
“不行的!要是你们不去,这宴会还有什么意思?”姬玉京守在门口,大有叫不动人她也不走了的架势。
张真阳是回到营中之后才倒下的,没有人告诉过她发生了什么。
未免她在这里吵闹,江渔火还是去了,伽月让她放心,有他和温一盏在这里守着。
篝火映照着庆功宴上的每一个人,将笑容照得格外醒目,一众周国将士们卸了盔甲高兴地围着篝火手舞足蹈,小京先前还拉着她,没过多久便融进人群里唱唱跳跳。
这是周人百年前失去的明都,如今他们拿回来了。
一片胜利的喜悦中,江渔火忽地想起一个人,她草草客套了几杯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要离开。
纪秋安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叫住了她。他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晕一片,眼神却是清亮,似乎喝不醉。
他提着一壶酒,朝江渔火笑,“江……渔火,我可不可以再请你共饮?”
见他一直有意无意按着额角,江渔火便主动问,“你的头,是在痛吗?”
他点头,“嗯……有一点……”
“怎么先前不来找我?”
纪秋安支支吾吾道,“我……找过的,只是都被拦下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江渔火闻言不由蹙眉,脑子里面第一反应是伽月拦的,但她又觉得伽月这样做必定有他的理由,便不想追究。
见她没往下问,纪秋安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又笑容满面,对着她晃了晃手中酒壶,“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我们可以像上次那样,就我们两个人喝……”
江渔火没那么想喝酒,倒是想替他治疗,“我此刻有事要办,若你真想找我喝酒,便等我回来吧。”
她丢下这一句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纪秋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是高兴又是怅惘,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清亮的眼神愈发坚定。
江渔火去了雍国皇宫。
虽然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但她其实对这里丝毫谈不上熟悉,独自找了许久都找不到那间偏殿。他记得秦於期曾经说过他还留着那间偏殿,并且让一直玉玲儿看管着那里。
攻占的第一天,宫人尚还没来得及被遣散出去,江渔火想来碰碰运气,觉得或许还能见到玉玲儿。
她的确见到了,不过见到的只是遗落在地上的一块身份玉牌。
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江渔火费了很长时间才能确定自己没有找错。
她将玉牌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废墟中的一切,既不能不找又怕真的找到什么。
没有尸体。
江渔火长松一口气,至少玉玲儿不在这里,至少,她有可能在这里被烧前就逃了出去。
但她也清楚还有更多糟糕的可能性……秦於期烧掉这里的时候,会放过她吗?江渔火不知道,也不敢再多想。
她或许害死了一个帮她的人……
不知是鲛珠消耗太过的原因,还是……江渔火捏了捏手上的玉牌,打起精神回到周营。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身体似乎也在一阵阵发热。
她想要去找伽月靠一靠。
“江仙君!”
纪秋安迎面而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江渔火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喝酒的。
酒……酒也可以,喝酒的时候她脑子总是会变得很慢,说不定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他将她带到营帐里,帐子里熏着香,气息干净清新。江渔火有些纳闷,上次去纪秋安的营帐怎么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