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答,但这几乎是不言而喻。
一丝莫名的恐惧爬上李梦白的心头,让他心跳不止,就好像亲手弄丢了什么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但这股不安很快就被他按下去。
真正重要的是家主令!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婚契,若他以后真想成婚,再和她结便是。
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梦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带上愤怒。他知道她的困境,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来求他的!那帮各自带着心眼和算盘来的家伙,即便凑在一起也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能帮这个国家什么呢?很快她就会意识到,只有他才能真正挽救她!
他等着她来求他。
走出没多远,那道修长的黑影陡然停住了。
李梦白微微一怔,目光中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喜色,她又回来了。
嘲讽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看见她又掏出一件东西。
“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
李梦白看到她手心物件的瞬间,几乎是惊恐地往后跌坐在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只能惊恐发直地看着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物件,久久不能言语。
通体莹白光润的玉,雕刻成蝴蝶的形状,纯粹而充裕的灵力蕴藏其间。这并不是什么天地间的灵玉,而是他修仙以来无数次破阶的灵血所汇聚成的一道身符。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敌人,为了以防万一,每次破阶之时他都会分出一部分灵和血,若有一天不幸被人被人暗算,只要魂魄还在,就能靠这道身符重铸身骨。
这几乎就是他的另一条命。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
记忆里,这枚玉蝶一直在他身上,究竟是他的记忆在撒谎,还是这些人在撒谎?!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控了,疑心有人暗中占据了他的身体,瞒着他做了这些事。
没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不信,他不是在做戏吗?怎么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见他久久不接,江渔火直接将玉放在了案上,言简意赅,“聘礼,理当归还的。”
她的身影渐渐就要消失在寒夜中,李梦白再也忍不住追出门去,“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彻底隐入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里。
凛冽的风吹来,灌进他的身体,李梦白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寒冷。
他回身,房内已是漆黑一片,案上的烛火熄灭了。
第187章 嫉妒 他凭什么有资格,凭什么还能回到……
当江渔火解开契约、归还聘礼, 头也不回地走进西都城的寒夜时,千里之外的平海郡城正在落雨。
暗夜中,一白一黑两名行色匆匆的旅人离开郡城, 来到了郊外的一片废墟上。
雨水从来人周身略过, 一滴也不曾将人打湿, 其中一人长过腰身的蓝发和轻柔的白袍犹自在风雨中翻卷。
鲛人提着灯笼,昏黄的火光映照出废墟的样子。
草木在断壁残垣中疯长, 将本就残破不堪的神庙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少许残留的白灰断墙上, 隐约有从前神庙壁画留下来的色彩。
“当年,她就在这儿。”黑衣青年指着一处角落,眼角一弯, 里面有遥远而温暖的光,“大雪覆了满身,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 差点以为是雕像。”
在一处断墙前驻足的鲛人微微转头,看了那处墙角一眼。
他知道。
在水镜里,他已经看过无数遍。
那是她换躯之后记忆的初始, 属于她和别人的记忆。也是从那里被温一盏带走开始, 他们共度了整整七年。
七年……他真正和她相处的时间加起来甚至不到半年。
鲛人没有说话, 回头看着面前的断墙,火光映照在墙面, 隐约可见类似鲛身鳞片的绘画。他伸手抚在黯淡的残画上, 脑海中浮现起一只苍白染血的手……
当年她站在鲛神像面前, 心里在想什么?会想起……她的鲛人吗?
那个时候,一定很痛恨他吧。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抛下她离开。
恨到甚至不愿意触碰一副画像。
心中丝丝揪起, 伽月凝了凝微乱的心神,铺开灵识,继续探寻方圆百里魔物的踪迹。
在平海郡城的这一路,他们已经不知道清剿了多少座魔窟。
因为不知道她是在哪里遇到的魔物,更无从得知是什么样的魔物。江渔火不愿意他去找她的身躯,他便只能一座一座搜查过去。
“在此之前呢?你可曾在哪里遇见过她?”伽月问道。
在他不曾参与的年月里,只有这个人最清楚江渔火的轨迹。
无法从江渔火那边得到消息,他让温一盏来帮他缩小范围。哪怕,他们甚至算得上是情敌。
温一盏笑容早就敛去,如今听到他问,眸中划过一丝疼惜,“乱葬岗……为了骗过那些灵髓贩子,我让她们假死,亲手将她们扔在了那里。”
伽月闻言,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杀意瞬间上涌,雨夜里的寒气似乎都升了起来。
“你最好是在做戏!”
”呵……“听到鲛人理所当然的警告,温一盏满腔的疼惜瞬间化为怒火。
他算什么?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伴侣么?
一想起李家祖陵里江渔火和这个鲛人的亲密画面,温一盏语气里带上了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妒嫉,“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至少将她们放出来了,可你呢?那个时候你一走了之,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她!现在来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果然就看到眼前俊美的鲛人脸色瞬间苍白,仿佛是一瞬间被抽离了血色,他沉默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看他痛苦,温一盏心头甚至掠过微微的快意。
他凭什么有资格,凭什么还能回到她身边!
于是在去乱葬岗的路上,他便细细地讲起当年的事。
他要他痛苦。
听到温一盏讲述她是如何走投无路被骗,差点被抽去灵髓……伽月心痛得手都在发抖,他在水镜里看到的那些,其实已经是她不再受欺压的时候。
她受的苦,他从来都不清楚。
这一刻,他甚至想放下这边的一切,立刻去找她,看看她是否安好。
生离七年,好不容易重逢却波折不断,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等找回了她原来的身体,他便陪在她身边,无名无份也好,见不得光也好,只要不赶他走,她想做什么都好。
她此刻在做什么?这样沉的夜,她睡下了吗?
行在凄风苦雨中,鲛人再不曾说什么,只向着那段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寻去,将那个远方的人放在心里。
*
天色渐渐亮起,西都城的上空浓云密布,是个比昨日还要阴沉寒冷的天气。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城里的百姓出来讨生活。
街市上,叫卖声渐次响起,传进沿街的宅子铺面里,传进李家设在闹市的据点里。
据点里当值的侍从交班,却看见书房的门一直大开着,以为是昨夜少主出门时忘了关,便想要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
行到门口,里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后,侍从吓了一跳,连忙跑开。
看那人的身形,不是李家的少主又是谁?
可分明昨夜就是这个姿势,就这样坐了一整晚吗?
侍从不敢进去打扰。
直到药翁过来,虽为李家臣属,但药翁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又不知道救过他多少次。总之,他对这位少主说话时便没有那么客气。
药翁进到书房,看到李梦白还在对着手发呆,而家主令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他身前的案上。他是来为李梦白调养放血造成的身体损伤的,多日昏睡加上这几天的静养,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药翁眼中的担忧却更深了。
“药翁,我先前是不是被夺舍了?”李梦白忽然问出声,“你可有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
药翁把脉的手一顿,他抬起衰老的眼看着李梦白,忍不住摇头叹息,“少主,您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来了。”
那是一种怜悯的目光,李梦白几乎是勃然大怒,倏地从案边起身,“记起来怎样,不记起来又怎样?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一把抄走案上的家主令,气冲冲地往外走。
死老头子竟然敢可怜他?他如今什么都有了,轮得着他一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来可怜?
他只是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这该死的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外头的叫卖声更是惹得他心烦,当初是哪个蠢东西选址选在了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