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慷慨赴死的勇气忽然就弱了下去,但来人显然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是说,比起死,你更害怕你们的私情暴露?”
宁玉目光一凛,直视江渔火的眼睛,“你尽可杀了我,剑阵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师父不曾知晓,你不必将她牵扯进来。”
江渔火偏了偏头,目光斜视向下,“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她手中的剑从他脖子缓缓向下,移到他左肩的位置,剑尖刺进他的肩胛,转着圈,慢慢往里刺,一点一点碾过他的血肉,将他的左肩剜出出一个又大又深的血窟窿。
宁玉忍不住痛呼起来,他额头冷汗直冒,疼得想在地上打滚。
他原本以为他不怕死就可以了,但其实他怕这样绵长煎熬的疼痛。
宁玉丝毫没有力气反抗,整个人被江渔火的灵力压制着,在地上无法动弹,就像砧板上的鱼,只能任凭她宰割。
他从一开始就打不过她 ,只是凭着师父的法器给她设陷阱才好不容易坑了她一道。但她如今,变得比从前更强了。
江渔火冷冷地看着地上已是一滩烂泥的人,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的剑阵,这已经是相当仁慈了。”
“江渔火……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宁玉疼得眼眶发红,目光都有些涣散,只求她给他个痛快。
“我为什么要让你痛快?”江渔火将剑又往他肩头碾了碾,“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像现在这样,我会在你身上洞穿一百八十个血窟窿,一个一个碾过去,这只会让你流血,不会让你死。而后,我会将你和卿林的事告发到议事堂,让全昆仑的人都知道你和你的师父因为害怕私情暴露而谋害同门弟子。”
“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宁玉梗着脖子,没有出声。
“第二条,替我办事,一旦我有差遣,你须得立刻执行。否则,就会回到第一条路。”
“你怎么选?”
宁玉忍着肩上的疼痛,努力聚起快要涣散的精神,思索她的条件。第一条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结果,他原本不怕死,但现在的折磨太痛了,已经把他勇气给击溃得一干二净。但第二条分明就是在羞辱他,让他当她的奴仆,他宁玉怎能被人像狗一样使唤,她又算什么东西?
江渔火的剑尖又往他的肉里刺深了一寸,提醒他,她现在攥着他的命。
身体的疼痛让宁玉神智濒临崩溃,最终他几乎是吼叫着喊出来,“第二条!我选第二条!”
江渔火勾了勾唇,铁剑被她利落拔出,地上的人在她拔剑时疼得抽搐。
她擦了擦剑尖的血,“很好,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
真阳峰竹院内。
温一盏已经接受了他需要喝师妹的血来疗伤这件事。
当江渔火割了手腕把手递给他时,温一盏只犹豫了片刻。
当血珠将要滴落的时候,他按下内心的挣扎接过她的手腕,舌尖一卷便勾走那滴将要坠落的血珠,而后将唇覆在伤口上,小口啜饮。
他一边吞咽她的血,一边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江渔火的神色。
她脸上向来苍白没有血色,即便失血过多也看不出来,但温一盏还是怕伤到她气血,只吮吸了几口便立即停下。最后,又如之前一般,将她洁白手腕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
江渔火看着他笑了笑,将手腕给他看,“这样,一滴也不会浪费。”
温一盏吞咽下最后一点血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留着她手腕温热细腻的触感。
许是刚喝了她血的原因,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向他展示那截雪白细腻的手腕,他竟然觉得有些燥热。
“师妹,我近日好了很多,蛟毒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江渔火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不信你摸,现在身上也不冷了。”温一盏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颈边,努力证明他的毒已经不碍事,让她的手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不必再喂我喝血。”
江渔火手心碰了碰,确认他的体温已经和常人无异,这才点头道:“既然如此,明天再喝最后一次。若后面再有复发,等我回来便喂血给你。”
温一盏愣了愣,“师妹……你要去哪里?”
江渔火敛了眉目,将卷起的衣袖放下,“下山一趟。”
那日她已经吩咐宁玉去寻找地炎藤的消息,他是世家出身,背后有庞大的家族网络支持,自然要比她一个人打探要强。之所以留着他的性命,也是觉得他还有用。
她的时间有限,师兄解毒也迫在眉睫,既然如此,那她只能放下恩怨,尽量用最快捷的方式。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纪筠给她的令牌。前一日,她已经下山找了一处纪家分支,请他们帮忙搜寻地炎藤的消息。
而今早,她刚刚接到宁玉的消息,说探听到落月城有一帮人手上正有一株地炎藤要出手,但具体条件,对方尚不肯透露,那边要求人亲自到了才愿意谈价。
幽蛟的毒不知道何事会失控,时间紧迫,江渔火不想耽搁,准备明日便动身。按照她的血对寒毒的克制效果,刚好明日再喂一次,温一盏的寒毒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掀起多大风浪。
这些事,她不想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温一盏。
温一盏立刻便要下榻,“我和你一起去。”
江渔火摇摇头,把他按回去,“不必,只是去探探对方的虚实,不必担心。蛟毒需要压制,切忌妄动,你安心在此修养,有事我会传讯与你。”
她目光看向窗外,“况且,算算日子师父也快要出关了,他或许能有办法。”
温一盏知她说的在理,可还是忍不住多问,“可知对方是落月城中何方人士?”
他没办法不多想,落月城是天阙的地盘,一想到那个鲛人宗子,他就不得不警惕起来。
事后想起来,那天那个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单纯,若再和他有牵扯,温一盏只怕江渔火会被他诱惑蒙蔽。
他的师妹是个纯粹的人,他不想见到她和他娘一样,被位高权重的人引诱,傻傻地交付一颗真心,最后却落得个被负心抛弃的下场。
“对方未曾透露。”江渔火如实相告。
温一盏心里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少不了和天阙的那个鲛人宗子有关系,当初海底也有几座火峰,鲛族若是在火峰喷发前采过地炎藤也十分合理。但他不愿江渔火去求他。
“若拿着地炎藤的人是天阙宗子,师妹答应我,不要去求他好不好?”
许久不曾想起过这个人,此时突然听见,江渔火愣了一瞬。
“那师兄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温一盏立刻竖起耳朵。
“伽月说,你为我求沉水时答应了他三个条件。”她看着他的眼睛,低低叹了一口气,“剩下的,不要再听他的了,好吗?”
“我不会去求他,也不会再用他的沉水,我不想看到你再受这些无谓的伤。”
“我想要一个,健康快乐活着的师兄。”
温一盏了怔愣了半晌,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江渔火清澈真挚的眼睛,仿佛能从中看见她热烈纯粹的赤子之心,她是如此真挚地把他放在心上。
他一个曾经被所有人唾弃的私生子,何其有幸。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鸟雀喧鸣。
过了很久,室内才响起声音。
“好,师兄答应你。”
*
与此同时,落月城的某处宅院内,同样地寂静。
下一刻,满桌杯盏毫无预兆地被抹了个干净,青青白白的瓷片碎了一地。
“她怎么还没有收到消息!”
“为什么这么慢?!”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认真地把消息散出去?!”
桌上已经没得扔了,容貌昳丽的青年愤怒地转圈,将手边看到的东西全都砸出去。
“你是不是被哪个老东西收买了,他们给了你多少让你这样背叛我?!”
属下被砸得晕头转向,听见最后这一声愤怒的质询,立刻跪倒在地,“是属下该死,属下万万不敢背叛少主,请少主明鉴啊……”
并非他不认真办事,而是谁能想到少主散拨消息想要捕捞的那个人,人家老早就已经回了昆仑。这落月城和昆仑相隔千里,再灵通的消息也没办法传那么快啊,更何况若是他们要出手地炎藤的消息铺天盖地,这不是反而显得很可疑吗?
属下心里清楚,他知道堂上那人也清楚。但少主就是这样的脾气,时不时气不顺了就要发作一番。暴风骤雨一般,虽然猛烈,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能忍得住一时,便能伺候好这位小少爷,连带着享受这个家族带来的财富与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