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宇苦笑一下:“说不定,劝她见医生比这个容易。”
看到芬奇医生微微诧异的目光,他解释道:“她是一个非常独立、要强的女孩,如果我们正式谈论这个问题,我想,她恐怕宁愿自己识别危险,并且自己拯救自己。”
他猜想,为了克服恐飞,她在加州见过咨询师,可那一定是临时的、短期的。
她这几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周日的晕厥是PTSD,这说明,更早以前,她也没这样发作过。
梁思宇叹口气:“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在她自己无法撑住的时候,她还是会尝试强撑,直到,直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芬奇医生微微往后一靠,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梁先生,你在描述的,是CPTSD幸存者身上最常见也最令人痛心的悖论之一。”
“在创伤心理学的框架中,我们更倾向于把这种独立要强看作一种习得的生存策略。在长期的负面环境中,靠自己,几乎是他们活下去的最重要工具。”
梁思宇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他瞬时坐直了。
芬奇医生微微停顿,“当然,还有另一个悖论,安全悖论。CPTSD的发作,往往出现在一个人获得安全感、甚至感到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刻,而不在严酷环境中。”
“这时候,她最深处的直觉终于允许她卸下一点防备,于是,积压许久的创伤反而喷涌而出。因为,她知道自己被允许表现得脆弱了。”
他柔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紧绷的年轻人:“她的表层理智在抗拒,在坚持独立面对。但请相信,她其实是需要你的。”
“在她的理智承认之前,她内心最深处,就已经在信任你了。”
“谢谢您。”梁思宇喃喃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也许您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之前还一直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根本不能帮到她。”
他居然一下失去自我控制,连忙低头,轻轻擦去眼角那点湿润。
浓绿的树影映在窗边,芬奇医生起身调整了一下百叶窗,阳光透过窗页,洒下一条条柔和的平行线。
当梁思宇到家时,他本想好好沉淀一下心情,按照芬奇医生的建议,找个合适的时间,一个舒适的下午或晚上,和她重新谈谈乡村俱乐部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他一进门,许瑷达正在等着他。
“Ned,你回来啦?”她穿着鹅黄的家居裙走过来,脚步轻快,抓住他的手臂,“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今天远程连线了校医院的保健医生,他说暑假正好排队不多,周五就能见心脏科医生。我准备自己坐火车回去一趟,也不耽误后面的实验。怎么样?”
梁思宇瞬间呆住,他怎么忘了这回事,他当时撒谎说可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
显然,那天她看了维基百科,确诊方式很简单,倾斜台测试。
而Acela列车,两小时多就可以回到巴尔的摩,便捷得就像一次日常通勤,她想回去检查,再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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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声明】本章内容基本符合CPTSD的主流研究,但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请记得,专业帮助胜于任何网络资料。
第41章
“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去。”
错愕之后,梁思宇面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车票你还没订吧?我陪你一起回去。”
许瑷达仰头看他:“Ned,没必要吧?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好。”
她印象中, 他之前计划去理查德的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朋友那里shadowing(观摩)一周的。
“万一你在路上又晕倒了呢?”看到她微蹙的眉毛, 他又迅速找了个新的借口, “纽约最近热得要命, 不,你不能一个人上路。”
许瑷达狐疑地盯着他, 她还以为, 他要说, 万一她在测试中晕倒怎么办呢。
她之前的研究助理、医学院的新生菲比正好是巴尔的摩本地人, 检测时会来陪她。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 按Ned的性格,他应该早早就建议她去做检查才对啊。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最近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
梁思宇避开她的眼神,低头查看车票:“我现在就订票, 检查在什么时候?我们要不周四晚上就回去?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做检查。”
“周五下午2点, 我们早上过去就好。”许瑷达坚持当天往返。
要回公寓住, 还得打扫卫生,反而更麻烦。他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定的?
“好, 我来买票。”他迅速下单,顺带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倾斜测试很可能是阴性结果,若是她当场怀疑,非要在校医院和他聊那天的事情, 应激发作的话,就太糟糕了,很可能撞上同学或者熟人。
最安全的谈话地点,当然是他的公寓,但是他们离开一个月了。
他需要立刻联系公寓管理员,赶紧安排一次保洁,做好万全准备。
计划全乱掉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皱着眉快步走向花园。
为什么非要顶着大太阳,跑到花园去打电话?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回想着他这几天的眼神躲闪,突然又想到,科恩说他今天去见老朋友,不会是林安岷吧?
她忍不住打开Facebook,果然,林前几天发了几张照片,定位就在纽约。
而且,桌上那本书,她放大照片,看到了书脊上的几个字《阿兹海默:原理与实践》。
林安岷开始筹备他的短片了,这种枯燥严肃的医科书籍,一看就是Ned的推荐。
会不会,这个时候,Ned已经发现,电影行业是个更有趣的人生选择?
她烦躁地关闭页面,想上楼回房,刚进电梯又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于是连忙冲出来,却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他恰好从花园进来,目睹这一幕,瞬间提高了音量:“Ada,小心点。”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得抖了一下。他瞬间后悔:“吓到了?不是故意凶你。”
可他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数落她,“万一夹到裙子或者头发,很危险的,你别不当心。”
她也气自己刚才那么情绪化,那么反复无常,根本不像自己。
但要她认错,她又觉得堵着一口气,干脆低头不说话,又转身按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揽着她进去:“怎么了?刚才有着急的事想找我?”
“没有。”她简短回复。
他肯定是想去拍电影了,她的事,恐怕都要往后排了,着急,又有什么用?
梁思宇越发小心:“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就那么不想让我陪你去检查?”
“没有,我哪敢。”只怕明年以后,她就是求他,他都顾不上回来呢。
绝对是反讽,梁思宇还想解释两句,可电梯门开了,她匆匆往房间走,一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会追上去,不容分说地把她抱住,用一个吻来结束所有争吵。
可现在,他叹口气,缓缓跟了进去,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轻轻按上她肩膀:“Babe,我当然知道你能搞定一切……”
按照专家的建议,先肯定她的能力,再承认是他的问题,是他有点焦虑,他不太放心。
没想到,她反应强烈,尖声打断了他:“不!我不能!我没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
一直都是这样,就因为她独立要强,所以,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会多难受,是不是?
梁思宇愣住了。等等!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许瑷达也愣住了,天呐,她这是在说什么鬼话,这不该是她的台词。
他低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所以,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对吗?”
在咨询室里,虽然有被安慰到,但离开后,他又怀疑,那是芬奇医生的一种技巧,他也许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而她这句话,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焦虑。
许瑷达第一次觉得,他笑得可恶,笑得刺眼,厚脸皮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别过头:“我没说,你自己乱讲。”
这神情,这姿态,像一条引线,把一串烟花点亮。
他明明已经看到过,另一个“Ada”,她最近,为了咖啡跟他较劲,熬夜被抓还耍赖不承认,还对他发小脾气。
他太傻了,居然没反应过来。
梁思宇笑了起来,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引来她一声小小惊呼。
“Ada,”他抱着她,眼神专注而炙热,“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现在的你。”
她感到一阵热流直冲头顶,头发都炸了,她想纠正一下,她不是那种任性娇气包,嘴唇却直接被他堵住了。
漫长直白的热烈,让她也忍不住软成一团水草,轻轻将他缠绕。
热气蒸腾,这就是纽约的夏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