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摄入不利于入睡,他本想开口提醒一句,但转念一想,这也许能帮她放松点,也就不提了。
喝完酒,她放平座椅、戴着眼罩躺下了,可他知道她没睡着,那只缩在毯子里的手,时不时地点按Click Wheel,在切换音乐。
半小时后,她扯开眼罩,掏出复古掌机,俄罗斯方块飞速下落,又一层层消除。
直到客舱广播响起,飞机二十分钟后即将降落,她一下僵住。
很快,滴滴滴,屏幕上出现一行字,Game Over。
她把掌机扔回包里,又开始翻东西,含上两颗柠檬糖,左手抓着小玩偶,右手握着iPod,坐得笔直。
梁思宇轻轻把iPod拿出来,握住她右手,她看了他一眼,不小心瞥到了窗外,呼吸一下变紧,迅速转开眼。
他拍着她的右臂:“没关系,我在,Ada,我在。”
他们已经能感到降落过程那微微的失重感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不行,不行,为什么失重感会这么强?
机身在晃?烟味?是不是着火了?机舱缺氧了?她怎么吸不到气?
一团糟中,咨询师冷静的声音回响:“这是闪回,Ada,找到你的锚点,你不在那架飞机上。来,跟我呼吸。”
锚点?她喘着气,咬碎柠檬糖,剧烈的酸味让她清醒片刻,她开始试着数一二三。
梁思宇眼看着她呼吸急促、快要抽噎,展臂抱住她肩膀,取下她右侧耳机:“Ada,听我的声音。”
她还是失焦地望着前方,像是被冻住了,手心是密密的冷汗。
他只能加大力气,不惜把她握痛:“Ada,感觉我的手,我在这里,抓紧我,好吗?我也抓紧你了,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她轻轻回握了他,他的心勉强落回胸口。
咚,飞机接地了。
冲击传来的一瞬间,她发出了一点点极度压抑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地滚落。
“Ada,看着我,我们落地了,看窗外,是地面了,我们很安全。”他试着引导她的视线和视觉。
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右手反手握紧他,左手狼狈地去摸口袋里的纸巾,想要自己擦掉眼泪。
出租车里,她脸色煞白,手心冰凉,和半年前那次差不多。
他递上矿泉水,她小小吞咽了两口,疲倦地靠在他肩头。
两周前,她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在机场休息一会,喝瓶运动饮料,然后全凭意志力强撑,是不是?
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回家时也是这样吗?”
一阵沉默。
他摸摸她的头发,不再说什么。
一个很细的声音飘过来:“没这么糟糕,真的。”
他摇摇头,这个嘴硬的姑娘。
而许瑷达认真觉得,她不是在嘴硬,自己飞回家那次,好像还好些,没有这么虚弱。
这也太奇怪了,坐商务舱明明更舒适,有他陪着也确实更安心,怎么现在,居然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全身止不住地发软呢?
他收紧了手臂:“眯一会儿吧,会堵车。我带了晕车药,需要吃一片吗?”
她想了想,吃了一片,调整了下姿势,靠进他怀里,嗅到了熟悉而清新的松柏气息,闭上了眼睛。
车里冷气很足,他从包里抽出一件自己的牛津衬衫,披在她身上。
PTSD发作后,她明显有些肌肉无力,再加上冷汗未消,像个微微融化的小雪人,柔软潮湿。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然后,听到了她绵长的呼吸。
到家了,她睡得正沉,他轻声请出租车司机把箱包放在前院,自己直接把她抱起来。
他没走那段上楼的长褐石楼梯,而是向下几步,从花园层进门。
他稳稳当当地抱着她,穿过开放式厨房,却惊讶地碰到了还未离场的家政人员,正在补充冰箱食材。
他下意识地侧了下身,一句简洁的“Pardon us”,脚下毫不停顿,快步走向了别墅后侧的电梯。
他没跟父母说自己飞了个来回,也没让家里司机来接,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发现她有飞行恐惧。
许瑷达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头晕脑涨,但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该下车了,再堵车也该到了。
她勉强睁眼,嗯?这是?她有点心慌,习惯性叫了声:“Ned?”
“我在,我在。”他披着浴袍,匆匆出来,坐到床头,握住她的手。
他完全没想到,不到2小时,她就醒了。按理说,刚经历过应激消耗,又服用了含有镇定成分的晕车药,她应该能熟睡4-6小时才对。
“我在这里,别怕,我们到家了,这是我的卧室。”他拧开一瓶果汁给她喝,让她补充点水分和糖分。
“继续睡吧,好不好?你需要好好睡个觉。明天没有任何实验安排,什么都别想,安心睡觉,好吗?”
他干脆上了床,把她抱在怀里。
她本想起床的,她觉得自己没事了,两周前回家那天,她小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起来吃晚饭了。
可是,被他按在怀里,她居然真的又睡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多,许瑷达醒了,神思恍惚。
这间卧室,又陌生又熟悉,虽然她住的时日极短——上辈子,他们假期在长岛待得更多些。
可是,落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他们曾经硬挤在一起,她喝他煮的热巧克力,他抱着她读十四行诗。
圣诞下雪时,她心血来潮,去露台上画了个小爱心,他拿着毯子追出来给她披上,亲吻她冻红的手指,和发间的初雪。
她第一次发现,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明亮,一点也没褪色。
明明后来几年,她都劝自己别再想这些时刻了,她还以为,她已经成功驯化自己的海马体,把那些放进了旧仓库。
她不禁抽了下鼻子,压下那股涨潮的酸意。
一只手环了过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Ada,我在。”
大颗泪珠瞬间冲出眼眶,她咬住嘴唇,逼自己缓缓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但颤抖的背出卖了她,梁思宇瞬间清醒。
“又做噩梦了?”他俯身轻轻拍她,“Babe,那些不是真的,我们已经安全下飞机了,你看,这是卧室对不对?我在,我在,别怕,别怕。”
那些是真的,明明曾经是真的。
她只是不敢放任自己,不敢相信美梦能重新接续,生怕这辈子,蜜糖又碎成一地。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说:“你不知道,你不懂……”
她不肯回头,他干脆直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捧着她的脸:“告诉我,Ada,我可以懂。”
他的大拇指轻轻抚上她咬着的唇瓣,“你知道的,我会懂的,我保证。”
她闭上眼,开始恨自己刚才说了那几句话,她不该乱说的。
她试着深呼吸,但脑海中全是他刚才又痛又忧的眼神,搅得她心都碎了。
她按住了胸口,恨不得这乱跳的心能静止片刻,这样她就可以不用痛、不用被爱恨撕碎。
她想念那个十年前的年轻女孩,一往无前、不知保留,却又害怕再次成为她。
第36章
许瑷达坐在厨房大理石吧台前, 对着梁思宇的背影发呆,手肘硌出一道红印。
一碗酸奶水果麦片放到面前。
她道谢,心不在焉舀起一勺,居然不小心呛到了。
本来板着脸的梁思宇瞬间起身, 差点直接把她从吧台椅上抱下来, 给她来个海姆立克。
许瑷达全不知道, 好在, 她及时咳出了呛在喉头的那一小粒燕麦。
他收回手,为她递上纸巾, 一言不发地拿走麦片倒掉, 又换了份新的早餐来, 面包煎蛋培根。
她想说没事的, 但看着他那脸色, 只好默默吃面包。
呃,有点干,她去拿他的咖啡杯,却被拦住。
“今天不行。”梁思宇瞥了她一眼,“心脏又不舒服怎么办?”
他一口气喝完咖啡, 仿佛生怕她会抢一样,取了果汁来, 倒了两杯。
“我没事。”她就是短暂难受了几秒钟, 称不上什么心脏不适。
可这话含在嘴里,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向来直率大方,这是第一次心虚到如此局促。
他咽下食物,怼了一句:“我是MD。”他又气又痛,恨不得再说她两句, 但忍下去了。
今早她抓着领口、表情痛苦、说不出话,分明是处于应激状态,以致心动过速。只是,她不肯承认。
她不敢再回嘴,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堵得慌,她喝了点果汁,犹豫几秒,去抓他的手:“Ned,不行,我们得谈谈。”
他看看她的餐盘,叹口气:“去花园坐坐吧。”趁早晨还不太闷热,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屋后是个非常迷你的小花园,一人高的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隔开了街道,藤本玫瑰爬满拱门,自顾自地盛放。
两人手牵手坐在户外沙发上,陷入柔软的记忆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