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正以一种饥渴许久，垂延欲滴的神情死死地盯着她。
是维恩。
第46章
而她整个人正跌坐趴伏在一个巨大的法阵之中。
身下的法阵图样有些粗糙, 看似繁乱无序，下笔却极为流畅，哪怕毫无魔法天赋的人都能看出画阵之人的娴熟和魔力之深厚。
更要命的是, 她的周围竟摆放着整整一圈的……心脏。
独角兽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失去光泽、活力, 呈现毫无生机的暗色, 犹如腐败的大型果核。甚至由于干燥的空气, 已经变得干硬脱水, 此刻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腥气。
“好了, 薇娅，愣着做什么，开始吧——”
在听到维恩的命令后, 黑袍女人一滞，慢吞吞地将装在土陶容器中的某种植物混合汁液泼洒在了莉莉丝周围。
有几滴飞溅着泼至她的脸上, 气味生涩、触感冰凉。
随着薇娅嘶哑的声线, 阵法乍亮, 开始缓慢运行起来。
她所吟唱的咒语晦涩冗长，诡异神秘异常, 其中一些词不受控地钻进莉莉丝的大脑, 令人闻之血液生凉。
果然是转生咒。
骤然之间，她想起那本在黑海秘境中曾短暂翻阅过的杂书。
“……深渊灵泉、鲜苋草、独角兽心脏……逃脱既定的命运, 灵魂坠入地狱……”
实在是太恶心了。
莉莉丝咽了下口水, 她不得不承认, 自己害怕极了——尽管这种恐惧完全没有十年前强烈，或许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此刻面临的是什么。
在咽了下口水后，莉莉丝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用被束缚着的双手去摸那枚藏在身上的银币。
这枚来自维恩的银币被炼金术士加工后, 成了一件与其气息相克的法器。
维恩见她止不住地蜷缩，似是惊惧至极，竟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就好像是——实现了毕生追求、大仇得报。
“沃辛顿——”他毫不掩饰自己心中所想，扯了扯嘴角，阴森森地开口，“要不是贝拉那个蠢女人擅作主张，早在十年前，你的命运就该属于我了……”
真是见鬼了。
竟有人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犯下如此恶罪。
感到荒诞的同时，莉莉丝并未开口搭理他——有些人的欲和恶，向来便毫无理由，也无可救赎。
“我只是命不好，只是命不好……”眼前的维恩似是有些精神失常，自言自语着，“若不是这该死的、注定的命运，我怎么会被崔斯坦那个毛头小子压在头上这么多年……”
他情态癫狂，面目可憎。莉莉丝也终于摸到了那枚银币。
维恩双手捂面，一张极速衰老的面孔在火光下诡异非凡。他的手背爬满层层深斑、干枯纹路，喃喃道：“要是我有他那样的魔法天赋，整个大陆都将在我脚下……”
“我要活着，我要永生……只要换命就可以了……只要换命……”
闻言，莉莉丝攥紧了手中的银币，直直望向那张可怖的脸，声音冷静至极：“就算你有他那样的魔法天赋，你也永远比不上崔斯坦。”
“你注定失败——”她强忍手腕的灼热烫痛，用尽力气向前扑倒，将银币朝维恩狠狠砸了过去，“你就是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心比天高的懦夫！”
“啊啊啊！”维恩尖叫起来，躲闪踉跄着后退，口中溢出凄厉的叫喊，“你胡说——”
银币在触碰到维恩后迅速滚落在地，冒起了黑烟，发出类似皮肉被烧焦的气味。
莉莉丝的心脏咚咚狂跳着，这威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维恩似是惧极了那枚早已静止不动的银币，久久不敢向前。
薇娅只得停止施咒，起身将那枚银币拿开。
“你这个恶毒的婊-子……”维恩依旧惊魂未定，他走上前，伸手就想往莉莉丝脸上甩耳光。
”住手——”薇娅皱眉，厉声制止了他。
维恩目眦欲裂，转向薇娅，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几个兽人神色匆匆进入岩洞，来到他身侧，开口道：“崔斯坦正往这边来……”
此刻，莉莉丝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幸好崔斯坦没事。
维恩饱含憎恶地看了一眼莉莉丝，再次走进法阵。他的神色复杂得可怕——扭曲狰狞中还带着近乎癫狂的欣喜，如同即将完成某种终生夙愿。
除此以外，还有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在崔斯坦的面前，他毕生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不值一提。时至今日，有关他的成就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巫银。
随着时间变化，莉莉丝明显感觉到某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流逝。
轻盈的身躯逐渐变得笨重，思路好似也不再清晰。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混沌、恶意，她只觉自己被无端戾气所涨满。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的存在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没有和希拉重逢，也没有和崔斯坦进行新婚旅行……
一道凌厉冷峻的身影裹挟着寒意，闯进了岩洞。
莉莉丝正趴在血腥可怖的法阵之上，漂亮的裙摆沾染着大片血液和污渍。她微微皱着眉，脸色苍白异常，好似意识已经模糊不清，正忍受着极端的痛苦。
见此情景，崔斯坦心如刀割。
法阵一旦开启，除非施咒之人死亡或主动终止，否则再无转圜余地。
维恩似乎早有准备，在看到崔斯坦之时便掏出一把细巧的巫银匕首，随手把玩了起来，颇有一副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的癫狂之态。
崔斯坦冷静开口道：“放开她，维恩，说说你的条件。”
“条件？”维恩激愤到呼吸都有些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着，“崔斯坦，你来的还真快啊——”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我只要你亲眼看着沃辛顿死！”
崔斯坦却是冷静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具尸体。
维恩却好像被他的反应彻底刺痛，他好似彻底疯了一般，从喉咙挤出一阵古怪狂妄的怪笑，怒骂道：“我从来就不想和你作对！我连主席之位都给你了，你还要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我只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崔斯坦面无表情道：“和我换，你也能活下去。”
“和你换？”维恩愣了一瞬，随即开始哈哈大笑。
他撕心裂肺地嘲弄道：“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崔斯坦？我说过了我只要你看着她去死！这是你自找的！你就看着她去死吧——”
“她死了，你也走不出这里，外面都是我的人。”崔斯坦打断了他，“我保证你会比死了还痛苦。”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凝聚出岩洞之外的场景——漫天都是训练有素的猎魔人，龙的羽翼几乎遮挡了大半个聚集地的天空。
崔斯坦收回手，神色淡淡地提示道：“和我换，我的魔力足够你摆脱任何人的追杀。”
随着他的动作，画面逐渐消散，维恩也彻底愣在原地。
崔斯坦微微一笑，似是已经知晓了他的答案。
他大步踏进法阵，脱下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莉莉丝身上。
维恩冷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语气阴冷：“别想耍什么花招，现在转生咒的链接可还在她的身上。”
崔斯坦充耳不闻。
一个无声咒后，莉莉丝手腕上的金色咒文尽数破碎、消散。他将几近昏迷的莉莉丝抱出法阵，小心地安置在一处稍微干净的角落。
随后，崔斯坦冲着身后匆匆而至的达西问道：“之前我说的都记清了吗？”
达西已经双眼含泪：“是，记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
崔斯坦早在前往聚集地的路上便和达西交代清楚。无论是中心协会的事务，还是训练营内出挑拔萃的新人名单。
以及，若有不测，请达西给莉莉丝施一个遗忘咒，将有关他的痕迹和记忆通通抹除。个人财产等无需转让处理，均在莉莉丝名下。
崔斯坦嗯了一声，转身再次走进阵法。
“可以了。”
在有关转生咒的少得可怜的记载中，被交换命运的对象大部分会当场死掉，也有小部分会活下来。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他会得到来自维恩的单薄魔力，还有……恶咒。他感到满足——至少，他不会这么快就死掉，还能再看莉莉丝几眼。
和维恩交换命运或许也没那么糟。
几缕暗淡的光从莉莉丝身侧流向崔斯坦。
崔斯坦的心异常安定，隔着一段距离，他平静地看着莉莉丝，似想用力记住她的面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清晰感受着体内汹涌卓绝的魔力逐渐平息、流逝，直至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维恩感受着身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魔力，忍不住狂喜道：“你这样骄傲的人，竟也会为别人去死……哈哈哈老天真是开眼了——”
能和一个魔法师，特别是高阶魔法师完成转生咒是他从未敢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