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沉清叶哪怕惹了如此多的憎恨,一身犟骨挨了数不尽的殴打鞭笞非人之苦,也无人舍得动一下的一张脸。
光是这张脸在惊仙苑甫一出现,便能要数不尽的人心生情动晦暗之思,这张脸,便是永远的摇钱树。
但明心什么都没想。
只是望着他的脸,心中忍不住叹难怪惊仙苑那种地方都能甘心花费天价将其买来。
若生得如此相貌,又无自保之能,手边空空只剩自己,便似小儿抱金过闹市,处境可想而知。
她与张医师自黑天忙活到天亮,又从天亮繁忙到午时,张医师帮着明心一共,将人扛到里间明心住着的卧房里那张拨步床上。
这少年瘦到皮包骨头,如此,张医师也累的腰酸背痛。
“接下来便要他好生歇息便是,”
张医师一夜之间好似老了十余岁,但好歹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出来,面上也未有不喜,
“方才老身研制的抹药,二娘子寻其他家奴给他每日涂个两次便是,不过他伤处不少,此次怕是要留不少疤痕。”
“嗯,辛苦先生了。”
明心亲自送张医师出去,目送张医师步履微慢踩着积雪回了别府内的住所才放下心来。
她绕回方才给沉清叶泡药浴的小药堂处,方才张医师调制了不少药膏出来,明心还特意要张医师调配了一份止痛的擦药。
她将擦药与银针,桑皮线,烈浓酒,金剪拿出来放入托盘,端着往卧房赶去。
这法子,还是明心偶然在一本偏门的医书上看到的。
极少有人敢试,但明心久病成医,知道他这样的一身伤痕,之后极为容易出岔子。
张医师并没有送佛送到西,这少年之后熬不熬的过去都要看天命,她却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将托盘放到一侧,点亮卧房里所有的烛台,确保屋内亮如白昼,才放下卧房外的挂帘。
她从以前便不大喜欢身边侍女太过贴身照顾,所以立过规矩,若是她的卧房放了挂帘,侍女便要通报一声才能进来。
做好这些,明心寻了块较软的蒲团垫着坐到地上,抬头瞥了眼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先拿金剪烧了一次烛火,又蘸了烈酒,确保尚算干燥后,才轻轻剪下其身上衣衫。
方才他泡药浴时,穿着的是明心给他找的里衣。
因换衣裳全程都是张医师来帮衬,明心什么都没看见,此时乍然一望其身上的伤痕累累,拿剪刀的手都停顿了片晌,忍着心惊,继续,一点点将他的衣衫给轻轻剪开。
第6章 冷心冷情
先用指头给他上止痛麻痹的敷药。
明心眼里,只有他身上的伤口。
太多了。
伤口实在是太多了。
因方才泡过药浴逼出虎涎的缘故,他身上之前有流脓的伤口只剩猩红。
伤口实在是太多,明心将敷药涂完,原本张医师做出来的将近一个月的分量,涂完竟大半盒都见底了。
明心用火燎了银针,微微抿起唇,素白的一张脸渗出闷汗。
“我要开始了,”哪怕他听不见,明心也沉声通知,“可能会比较痛,沉清叶,你要忍着点儿。”
银针刺入皮肤,明心指尖些微发颤,她到底是从未见过血光,只看过医书的贵女,缓了好片晌,才压着颤抖,稳稳当当地刺过另一面,将伤口缝合。
抬头望见对方眼睫微颤,明心抽手递了块帕子硬抵入他齿关。
少年本极为挣扎,但她说一句不怕,听话松齿,他便当真松了齿关。
虽尚不知他品性,与他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关联。
但对方这种在昏梦之间,极为听她话的感觉,让她不禁浅笑。
明心知道,这是因为他想要活下去。
哪怕是忍受过那么多的痛苦。
“沉清叶,你真棒,疼的厉害就咬这帕子,莫要将牙关咬出血来。”
*
月上树梢,天色已晚。
明心是被外间莲翠的通报声吵醒的。
她浑身一顿,看见手边的针线药酒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给沉清叶缝完伤口后,竟就这么歪倒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二娘子,七殿下过来了!”
听见莲翠的声音朝着卧房的方向靠近,明心应了声,拖着满身疲惫起身朝外去。
本是想让莲翠说自己已经睡下了。
但转念想沈玉玹通入别府如入无人之境,若是自己称谎被发现,多是麻烦。
虽明心觉得,沈玉玹应该不会因为自己买了个男奴这事有什么不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拢了拢微乱的墨发,径直接过莲翠手里的灯笼往前走,天色昏黑,莲翠一直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待明心走到廊下,她顺着光亮抬眼一瞥,已经晚了。
“啊——”莲翠惊慌失措的声音拉回了沈玉玹的注意。
他视线自院中雪下红梅挪转,隔着昏黑雪夜,望见对面走上前来的女子。
今夜还有些下雪。
沈玉玹第一眼,望见的是她手中随寒风摇动的灯笼,光火晦暗不明,照上她最常穿的银白色衣衫。
却不似从前柔和温婉。
她银白衣衫之上沾满干涸血迹,满头一贯高束,朱钗玉鬓的墨发未束未挽,披散在身后。
寒风伴着碎雪一吹,迎上女子面门,她些微眯起眼睫,齐腰墨发随风起舞凌乱,明心站定抬起头,莹白温婉的一张脸,面颊上还残留着猩红血迹。
“皇表兄安好。”
她似是有些疲累,低下细白脖颈行了一礼,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方才莲翠的惊呼,顺着莲翠的视线抬手摸上面颊,低头瞧了眼指尖血,视线微讶,却没当回事。
若换从前,她见沈玉玹之前,定要沐浴焚香,规整万分的出现。
但现下她太累,实在没这功夫精力,甚至懒得思忖解释。
她低垂眉目,本想就这么敷衍,等沈玉玹自觉无趣提出离去,反正从前也多是沈玉玹任务一般过来看她一眼,再主动与她告别。
隔着风雪簌簌,明心却迟迟未听到对方话语。
只觉对方视线意味不明的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脚步声来到近前,阴影笼罩住她全身。
一股他熏惯了的沉水香伴着寒雪散过来,沈玉玹冰凉的指尖贴着帕子触上她面颊,冰的明心后颈都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视线自其衣襟前戴着的金玉玛瑙朝珠上抬起,与沈玉玹低垂的凤目对上视线。
他凤眸微弯,黑浓的眼瞳在直勾勾盯着她。
“稀奇,”他话音平淡无波,“乘月竟会有疏忽,你瞧。”
他将手上绣着皇室纹路的沾血帕子展到明心的眼前,阴翳俊美的一张脸上是浅淡的笑。
“没擦干净呢,怎会如此急切。”
沈玉玹一向惯用熏香。
这方帕子常藏在他袖摆里,沾满了他身上常年熏得那股沉水香味。
明心与他对上视线,“多谢皇表兄,我方才出来的急了。”
忙了一夜一日,她是切实没有留心身上血迹。
便是沈玉玹再如何对他人之事无兴趣,见她这满身血迹,怕是也要问问她方才做了什么的。
但沈玉玹却敛了帕子,神色不明,指尖摩挲着帕上鲜血道,“乘月受伤了?”
明心微顿:“并未。”
“那便好。”沈玉玹话音平缓温柔,“近日天寒,我听闻乘月日前雪夜去了崇明坊,顾念你身体便过来看你一眼,可不要忘了让张太医多加一副温补的方子。”
别府中的张医师是沈玉玹从前特意从宫内给明心拨下来的老太医。
“多谢皇表兄挂心,”明心行了一礼,“乘月一切无恙。”
两人寻常相处便是相敬如宾。
沈玉玹待她一向温和有礼,挑不出分毫差错,在外亦风评极好,天潢贵胄,礼贤下士,完美无缺。
明心太小就知自己将来会成为他的身侧之人。
为了追得上他,她苦学磨练,恪守礼节,从前仅是与他说上一会儿话,都能要她心头喜悦。
但没人知晓,其实明心切实怀念的,是幼时的沈玉玹。
当年两人尚且年幼,未卷入朝堂风波,明心的回忆里,沈玉玹会哭会笑,会牵着她的手偷偷带她出去玩闹,在她生温病发烧时偷溜出宫伴她整宿,太多次她因病窒息醒来,都是幼时的沈玉玹牵着她的手,两人相伴而眠。
也是因此,哪怕明心自江南回京城后,两人的相处变得不冷不淡,明心也始终觉得沈玉玹的心并非是寒凉的。
但如今,明心只觉冰冷。
这一字一句的交谈毫无感情,让她忍耐了那么那么久,自沈玉玹的生母死后,他被养在皇后膝下,自此,沈玉玹彻底跳入了这帝王冢,压抑恪守,冷心冷情早成他埋入骨血之中的东西。
怎么可能捂热呢。
见他将要离开,明心一点点攥住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