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濯筠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她觉得好冷。但她没有意外,她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一旦感受到幸福,便会有更深的绝望等着她。是她太肆意妄为了,沉浸在爱意里,不愿意清醒。所以当噩耗降临在她身上,竟是让她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很渺小、很平常,仅是长垣城无数炉鼎中的一个,猛地被推上至高荣耀的宝座,一时间却忘了应当如何反应。
直到眼泪滴在手背上,她才惊觉烫得吓人……她该感到荣幸的。
“如今你身中剧毒,”女嬴却没有半分怜悯,“已然时日无多,你要努力,让无相剑的心落到净土这一边。这样,她就会留在净土,不会再回去天外天了。”
“我会借你一段时日的阳寿,直到你达成任务为止。”
姜濯筠的身上很疼,说不出具体哪个部位在疼,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揉碎的纸,再也难以抚平、拼凑。
原来,自己是中毒了,可是每天戴月都守着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中毒呢……无论如何,她都朝女嬴拜了拜,叩谢她续命的恩情。
女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语重心长地说:“你同无相剑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没注意饮食,可得仔细一些,别让她早早将你身上的龙神血夺取了。”
女嬴仁善慈和,是长垣城所有人的母亲,甚至为了大义能分出寿数。而姜濯筠恰巧在戴月的识海中,见过她取血的模样。至亲、挚友、下属,随便一人都比姜濯筠待在戴月身边的时间更久,但戴月取走龙神血的时候毫不留情。
或许自己身上的毒,确实是戴月种下的。
她是不是沉溺在自己对爱的渴望里了,把冷血无情者的表演当做极致的疼爱。也是,自己这样的废物炉鼎,怎么配得到连天外天和净土都要争夺之人的垂怜。
姜濯筠推门出去,像是苍白的幽魂,她想要调动表情,像往常一样对戴月笑一笑,却发现只能忍着不哭。她又疼又冷,在暴雨的屋檐下迈不出一步,只是望向长廊的戴月,轻轻颤抖着。
她低下头,她接受戴月的好太多了,不好又太少了,没出息的她没办法怪她。
灰暗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鹅黄的锦靴,它们朝她奔来,急迫地冲到主屋的檐下,踩出比暴雨更大的水花。靴子的主人绕着她转,又踩出一个标准的圆,似乎是细细地观察了她一圈。
“果然还是得带你回来,你躺了好多天,现在居然能站起来了!”
姜濯筠又抬头看她,她的额发正往下滴着水,衣裙靴子都看着沉甸甸的。姜濯筠忽地记起,戴月这身衣裙应该是更浅的颜色,浸水之后深了一些。
戴月的眉眼很锐利,皱眉的时候看上去很凶,或许真的是许久没见了,姜濯筠觉得她忘了自己的嘱咐,应该是时常皱眉,以至于眉心中间留下了浅浅的竖线。
或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没人见过无相剑狼狈模样,简直像是被雨淋湿的可怜小动物。
会这么急吗?连避水诀都忘了用。姜濯筠难得见到戴月这一面,她有些失笑,就算是假的,她也乐得上当。
长垣城雨季后很快就要进入冗长的冬天,现在就有些冷了。戴月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鹤氅,轻轻披在姜濯筠身上。
姜濯筠敛眸,戴月平时用来握剑的手,在她胸前熟稔地系着丝带。
她要带她回住处去。
无相剑的修为已经不惧寒暑了,先前芥子囊中装的都是伤药法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是换成了姜濯筠常用的物件。
现在想起她对自己的好,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姜濯筠缩了一下手,不让戴月捂:“戴月,我的手很冷。”
她的手像冰块,挨一挨就过去了。
戴月却把她作怪的手抓住,把她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脖颈:“我不怕冷,尽管来取暖。”
姜濯筠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就在她逐渐暖起来的掌心中。随着这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难言的安定填满了她,她就这样毫无戒备地在注定会杀死她的人怀里睡着了。
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和命运作对。命运是风,她就是被吹倒的草,命运是火,她就是化为灰烬的花瓣。
命运要骗她,她就沉迷其中。
“命运”本人对此一无所觉,她把吻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晚安,我的小公主。”
随后,戴月提剑起身,融入茫茫夜色中。
女嬴也在等戴月,匕首与琉璃盏都已经备好。戴月捻了几根线香,放入琉璃盏中。
“贵客如此行事,长此以往会对身体有所损耗呢。”女嬴的声音带着关切。
戴月嗤笑一声:“少来试探我,你们长垣城还有这般阴损的续命法子,可得捂好了。若被外面的人知道,少不得又起乱事。”
女嬴听了这话倒有些讶异,她没料到无相剑这个异世幽魂,最先关注的会是净土的安宁。
剖开无相剑凶恶外表下的层层伪装,竟是一颗如此纯善的心么。
但计划已经开始实行,没有办法改变了。女嬴错开视线,罕见涌起几分歉疚。
戴月很清楚,用心头血续命,在正道修士眼中有伤天和,但姜濯筠身上的剧毒除了此法别无他选,她做就是了。
数寸长的刃尖刺入心口,虽然伤口不大,但这匕首不似凡物,一旦没入皮肉就能在伤处涌起开凿崩裂一般剧烈的痛感,让戴月不得不咬紧牙关。
少时她被妖兽啃去大半肩膀,被打上门来的修士万箭穿心,被宗门卧底推下悬崖摔得浑身骨头碎裂,都没有这一把匕首扎入心头来得疼。
刃尖冰冷如雪,那份刻骨的寒意深入脏腑,冻得人止不住颤抖。
戴月为了剜心顺利,彻去了所有护体功法,此时就像个凡人一般,因为疼痛佝偻起身体。
好在戴月常年用剑,对自己也是又快又狠,从未失手。
一开始眼前发黑那股劲过去,斜靠在地上的她就能稍微动一下了。她握着匕首柄,慢慢把琉璃盏挪到放血槽下。鲜红纯净的液体如珠串般滚落在器皿底部,把先前放入的线香染得均匀。
这匕首取血极慢,要保持姿势三个时辰,方能制完一日的用量。
痛到极限会涌现濒死的幻觉,她总会想起生命中无数个过客,最后画面定格在姜濯筠脸上,她无意识地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只剩下姜濯筠了。
她想起上次带着姜濯筠去南界看花海,南界的花极为绮艳,成片成片地,一直蔓延到天边。
那天天气很好,湛蓝天幕下有几朵洁白的云。
云很厚,她们并肩躺在树下,看风赶着天上的羊,世界鲜艳明亮。
那时候姜濯筠还不会说话,但她比第一次见面有精神多了,不一会儿就跑到花丛中去。她朝着风的方向张开双臂,发丝随着衣袖上下翻飞,携着香气的花瓣雨中,好像跳来跳去的小鸟。
戴月觉得,她像小鸟也很好,自由自在、迎风起舞,不会被任何事物牵绊住。
后来“小鸟”衔来了礼物,是一只手编花环。枝枝蔓蔓青绿色的藤草被编得细致齐整,缝隙中填满了浅粉深蓝的小花,像是花草精怪会喜欢的冠冕。
她为“小鸟”低头,接受了这份殊荣。
她不想辜负她的小鸟,多挨几刀又如何呢。
看着前几日取血的痕迹,就连涂过伤药也未曾愈合,小部分结痂连成一片,看着十分骇人。
或许这些难以愈合的伤口像是虫子,女嬴屋子里那只雪灵鸟也盯着戴月看。
雪灵鸟的笼子豪奢异常,就连停放爪子的横杆都是羊脂玉所制,与它的羽毛一般纯白。
美中不足的是,它似乎在渴求自由,笼子的内壁上沾染了红褐色痕迹,应该是喙与爪子挠啄笼子,渗出鲜血干涸而成。
戴月不是第一次见它,它往常都是奄奄一息、无精打采的模样,恹恹地缩在笼中一隅。今日它却罕见地没有扑腾,停靠在了离戴月更近的横杆上,歪着头看她。
戴月不是很想理解它找到知己的心情——显然它把她当成了一只同类,伤害自己也逃不出去的大鸟。
所以她把手指伸进了笼子里,戳了一下它的头。对方不能理解她的嫌弃,只是乖顺地,轻柔地,用羽毛和喙对她的接触回以善意。
……
姜濯筠的身体还离不开线香,戴月不能贸然回十方台。不日间,长垣城的冬天就来了。
她们在长垣城住下,冬天姜濯筠不愿意挪窝,睡得昏天黑地。戴月觉得这样不好,把她拉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她裹厚实了,拎出去晒太阳。
姜濯筠缩在一圈毛绒绒的毯子里,还算温暖的阳光下,她满足地眯起眼。戴月想起前几天在雪地里看见的胖狐狸,在一边偷笑。
被瞪了一眼,戴月若无其事地去翻长垣城的书简,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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