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会翻越镇邪山,这个世界会和当年一样生灵涂炭。她若是死了,如何能完成当初的约定呢?其实谁都一样,总会有无法舍去的牵挂。她信誓旦旦要替她报仇,可是就连小小的长垣城都走不出去。她到底应该恨谁呢?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她让低资质的孩子去做炉鼎,赋予她们孕育强大战士的命运,作为失去自由的补偿,一生只需要煮茶看花。高资质的孩子会在鲜血搏杀中长大,成为猎杀妖鬼的精英。只有这样,在危机重重的破碎暗域,长垣城才得以保全。
可是总会有人这样,她们不服从安排,想要拥有另一种可能。女嬴不想自比命运,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老祖宗,我想要自由。”
“自由,自由……”女嬴想起了一个人,可是她的面庞也已经模糊了。啊,她也说过的——“阿嬴,谢谢你放我自由。”
“自由是很昂贵的,要用你的来生换。”
姜濯筠说:“我可以没有来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全新的副本了!不知道我前面的铺垫是否到位,如果感觉太谜语人我就改改。最近开学了导暂时没找我麻烦,我多更一点
第109章 钟鼎(三)
◎你是我的命运吗?◎
小时候,母亲对她说,不要哭了,要快快乐乐的。可是她最后还是哭了,因为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哭是不符合身份的,是脆弱的,是不体面的行为。难过的时候怎么办呢?当时她还不太懂,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难过的资格了。后来她被人推下镇邪山,月光下那个人仓皇逃离,她看见了一张脸。那是她老实懦弱、不善言辞的父亲。
坠落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地是柔软的,可惜她双腿失去了知觉,站不起来。她匍匐着,漆黑一片的世界让她感到陌生。路过的妖鬼凝视她,她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一团朦胧的不详黑影。她看见发光的骨骼,温和的灵力散发着莹莹白光,从她手里缠绕一圈又散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奋力爬着。她摸着陌生人的骨骼,衣服蹭得褴褛。手掌磨的血肉模糊,手指也扭曲变形。直到一个拿刀的修士发现她。那个人摸了摸她领口的刺绣,说:“好孩子,我带你回家。”
“家……”家是什么呢?
她到了长垣城,城主摸着她断掉的腿骨泣不成声。过了几年,大家都说,她比母亲更有出息,绝对成为一个对长垣城有用的人。
她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像她一样。”
城主问她,是不是怨恨母亲,早早撒手人寰抛弃她。
她不恨,她想起母亲和她说过,原本母亲有别的路可以选。
但是母亲胆怯了,在破碎暗域,死亡与鲜血是如此稀松平常,她怕死。于是她不甘心地循规蹈矩,做一个完美佳丽,然而生平唯一一次勇敢,竟是托付给了不值得的人。以至于,临死前还要望着灰暗的天说:“我好羡慕啊。”
她想去走这条路,这条让母亲错过以后抱憾终身的路。城主最后还是妥协了,和天道宫打好招呼,把她送到了玄衍上人门下。
离开长垣城那天,排挤过她的人也来送她。她们说她性格孤僻,在外面没有家族庇佑,定然比长垣城悲惨万分。又说破碎暗域妖鬼横行,说不定没有跨过镇邪山就会死在半途。
女孩子的话絮絮叨叨,她想起面前表情凶恶的人是女嬴老祖宗的后人。女嬴一脉,已几乎没有战士了,战死的族人包括她不足十六的姐姐,不满二十的小姨,唯独剩一个三岁的妹妹,尚在襁褓之中。她总是抱着这个妹妹,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对着妹妹说:“可不能是战士啊,千万不要去外面,听得懂吗?”
妹妹当然听不懂,咿咿呀呀地笑着去抓她指向自己的手指,吐出几个字:“战士……战士!”
“姜濯筠,你可不要后悔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情绪,女孩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可是她的眼睛望向的并不是姜濯筠,是门外灰暗阴郁的破碎暗域。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么黑的地方,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她的亲人,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死去的吗?甚至连尸体都带不回来。
姜濯筠垂下头,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这些人要生生世世被困在这里,难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吗?她就是要试试,看看逃脱命运摆布会是什么下场。
她说:“我不会后悔的。”
我要去找答案,我要改变这一切。
可惜姜濯筠并不是第一个抱着这个目的离开的人,但是她相信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
长垣城镇守北界,理应在任何地方受到优待。可是世界在变,没有人会一直记得渺远的过往。神龙王已成传说,四圣使无人称颂,只要镇邪山仍然高不可攀,长垣城就会永远留在阴影里。
要怎么开口讨要优待?以一个背信弃义首领的族裔身份?即使女嬴杀死了爱人换来太平,这样的悲痛在永恒的寿命下,显得无上虚伪。去夸耀一个无奈之举,就好像赞扬她的伤口何其应该何其正确,何其悲哀啊。
姜濯筠于是对自己的家世缄口不提。
玄衍上人不是多么慈爱之人,收下她不过是碍于规矩。这条无力的规矩如今只能束缚住天道宫与昆仑了。
天道宫只要世家子弟,长垣城足够神秘高贵,正好让她如鱼得水。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轻易透过镇邪山,看见了破碎暗域的长垣城,看见了高高在上的长垣城主,看见了早已湮没无闻的神龙王与女嬴。
但是谁能看见她?
她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殊荣,她所追寻的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她的所有出格之处都会被摆平,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会有人在意。她发现自己是个符号,作为长垣城神秘感的注释,也是天道宫风光无限的证据。她必须待在这个框架里,一字一句中,把自己修剪到血肉模糊。
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人排挤她,大家都想成为她的朋友。但这是另一个框架,她必须承担她的天命,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承担令人艳羡的一切,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她在不知不觉间又走进了囹圄。
她对自己说,可是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是为了找到所有族人的自由啊。
她陷入了怀疑。
直到有一次,她随门人缉拿修行鬼道之人。
那个枯黄粗糙的女人借宿在了东界某个世家贵族的祖坟里。她尚未害人,只是借了一点风水运势。枯黄的女人是为了维持生前的模样,家里有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是她妈妈,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是她捡来的,她们不能没有她。
贵族子弟接来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任务,只是生活中的消遣,没有危险。这种级别的小鬼,连近身都做不到,稍近一点会被少爷小姐的护身法器打得魂飞魄散。
惩恶扬善,是一种新鲜的感受。枯黄女人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就被法器拘住,她哀求几个少年放她回去一会儿。
没错,枯黄女人尚未作恶,确实还不算惩恶扬善。几人一合计,打开了法器。枯黄女人散去大半功力,颤颤巍巍回了家。她原本砍了许多柴,现在已经提不动了,冬天快到了,山里人家很难熬。
少年们嬉闹着跟随,又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用火精法器啊?”
她好脾气地摇摇头,“俺不识哩。”
姜濯筠猛然惊醒,自己又和那个问“为何不用火精法器”之人何其相似。这个世界就是残酷的,所有人都是痛苦的,每个人都有无法挣脱的命运,外面的人又比长垣城的人好到哪里去呢?
从这一刻起,她是长垣城的出逃者,她自己都没办法相信,她能找到解救所有人的方法。就连她自己也被炉鼎资质限制住,难以登天。
泥土石块堆砌的矮屋,半大丫头干瘦干瘦,有条不紊地劈着柴,像一把迎风昂扬的野草,她看不见枯黄女人。瞎眼老婆婆叫起来,“女,女……”她很急迫地朝她伸手,却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丫头跑进来,“娘没回哩。”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眼里,女人不再枯黄,是许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年轻,她还小。她还看见,有一次女儿学会做饭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娘!”
枯黄女人站在病榻前,“娘……”
门中少年说:“该上路了。”
枯黄女人出尔反尔了,她想活,她讨好一阵发觉无用,绝望中狰狞起来,“你们这些小郎君,哪里懂得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最后的结局自然不出所料,女人三两下就被打得魂飞魄散,而她只是看着,一丝出手的意愿都无。她应该是这样的,和在场所有人都一样,毫无恻隐,不识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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