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鬓发,黏在煞白的脸颊边。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风中残烛,瞳孔渐渐涣散,却仍倔强地睁着,眼底布满血丝。
赵书年看着予安这副模样,没有请太医,也没有任何关心,而是转身离去。
予安听到了沉重的关门声,以及赵书年冷酷的声音,“都给寡人听着,未经寡人允许,不准任何人来探视。”
这之后她再也没有等到赵书年,她想起长大后见到赵书年的第一面,那时的他还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容,带着她去阅三军,还说因为想念自己在宫殿后种满了海棠花,如今……
呵……
这么些年她不是没有经历过人情冷暖,可当一次又一次感受到这种透骨一般冷冽的痛苦时,她还是心如刀绞,难以承受。
赵书年将她扔在那里自生自灭,予安知道,他在等着自己求他,可她突然觉着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她保不住自己身边所有的人。
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出生吧,若是那时她没有出生,母亲便会和娘亲继续幸福的生活在宫中,祖父还是那位备受尊重的太医令,小鹤即便受伤了,它也可以自愈后继续遨游在天空。
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她,娘亲因护她而死,母亲因她郁郁而终,亲父视她为不祥,小鹤如今也因她而死。
“原来我真是不祥之物。”
予安的眼神冷得吓人,就像是地底冰窖中冻了千万年的寒冰一般,她慢慢走至梳装台前,拿起桌上的银簪,一刀刀划花了自己的脸,她看着在脸上肆无忌惮游走的血液和疤痕,竟冷声笑了起来。
“伯奇,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能不能找到我祖父?若你还是找不到他,那我一定会在封住精魂后割断自己的脖子,你在我的精魂中休养生息,若我死了,你也会受到反噬。”她说着便将银簪抵在脖颈前。
伯奇早已被她精魂中的滔天魔气侵蚀的体无完肤,见她真要玉石俱焚,立即说:“予安,你何苦如此?吾乃神兽,即便吾因你之死而受反噬,只要吾回上仙界休养生息便可痊愈,而那时的你却已成了怨魂!”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告诉我,我祖父到底在哪里?他是死是活?!为什么你们总有事情瞒着我?你告诉我!”
“他死了。”
“你说什么?”予安难以置信的问。
她身形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眼前倏地发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却连痛都感觉不到,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在颅腔内振翅,将那句致命的话反复穿刺进血肉里。
“你说他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你都知道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伯奇,为什么?为什么?!”
伯奇看着愈发癫狂的予安,心中愈加不忍,“吾在第一次寻他之时他便已死,吾怕你一时难以接受,伤害自己,便只能瞒着你,吾心想你祖父已死,你总要有人依靠便想着让你来赵国找找书年,吾本以为他与你幼时共同患难,总会保你周全,却不想……”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伯奇,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你不要再骗我了,你是神兽,你如何能看明白人性?就这般轻易为我做了决定。”
伯奇看着心灰意冷的予安,竟有些手足无措,它身为神兽千万载,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吾无法得知他为何而死,但吾可以带你找到他的尸骨。”
“他的尸骨在哪?”
“就在前些天,小鹤被射杀的地方。”
“你说什么?!”予安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我祖父死在赵国的王宫?怎么会?他不是去为友人看病吗?他怎么会在赵国的王宫?他既然在赵国的王宫,赵书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念头,她只要一想起,就魂销目断,痛贯心膂。
“予安!予安你还好吗?”正在此时,她听到了封瑾的声音。
“大王不许人来探视,我买通了门口的侍卫,但也只能在门外与你交谈,无法亲眼见你,我听说你病得很重,还有咳血之症,再拖下去定会伤及性命,予安,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振作下去,我为你准备了许多药物,就放在门外,你一定要记得服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即便搭上这条命,予安,坚持下去,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予安?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予安听到封瑾在门外哭的伤心,心中终是不忍,她开口,“封瑾,不要再为我涉险了,你爱自由,却被困在这个宫中,还不受赵书年待见,去吧,去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管我了,我无法再接受身边有人因我而死了,你明白吗?”
“不,予安,所有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怪在自己身上,而且你小时候救了我,只是你不知道,那次皇家围猎,我因为贪玩跑去森林里,被一只熊追着跑,差点就要被吃掉时,是你一箭射穿了那只熊的喉咙,我才活了下来,所以是你救了我,我是因为你才能坚持下去,他也是!你不是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吗?我全都写下来了,就在这个药盒底下,你要记得看,你要记得吃药,你一定要活下去,求求你,予安,你一定要活下去……”
“娘娘,时间到了。”
予安听到封瑾还欲再说时,侍卫走上前打断了她。
封瑾看着眼前始终紧闭的门,心乱如麻,焦急无措,她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后却又重新冲上前去,“予安,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报仇。”
予安听到封瑾的脚步越来越远,心中悲凉,“他既然是因为我才能支撑着活下去,又为何这般待我?”
她这样喃喃自语,却忽然惊觉,“不对,他如何知道我信秦?”
第81章
“去告诉陛下,我求他见我。”
予安看着侍卫远去的背影,她的瞳孔突然扩散成两潭死水,嘴角却缓缓扬起,那是个空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整张脸像被抽去骨骼般坍塌下来,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仿佛下面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冰凉的雾霭。
而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像两面蒙尘的铜镜,倒映着世界却再无情绪,一滴泪凝在腮边,竟也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灰,落到衣襟上发出“嗤”的轻响,灼出个焦黑的小洞。
她将手中的信封揉碎,化为灰烬。
自己则缓缓转身走进殿中,躺下了。赵书年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她背对着自己,身体也没有起伏,似是没有呼吸一般。
“予安,终于想通了?”
“是啊,想通了。”他听到予安的声音穿进耳中,这声音没有温度,就像是一座冰冷的石尊。
但他也并未多想,只当是这些天冷落了予安,兼她身上重病缠身,体力不支所致,便语气软下来,说:“寡人知你失去伙伴心中难过,之前那些不敬的话,寡人也不会再怪罪你,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既然你想通了,那你可愿做寡人的妃子?一直留在这陪着寡人?”
“呵……”
他看到予安慢慢起身,却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惊慌失措,“你……你的脸!”
她就跟鬼一样,惨不忍睹。
“陛下,您想封我为妃,予安谢恩。”赵书年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他只能看到予安一张一合的嘴巴。
他干脆扭过头不看他,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玉扳指“啪”地碎成两半,锋利的断面割破掌心,血珠顺着掌纹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额角暴起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像是要挣破某种无形的束缚,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
不是的,这本不是他的本意,可他甚至都不敢再回过头,他突然开始后悔,无比后悔,他从没想过要害她至此,他只是想让她服软,甚至封瑾看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为什么?就因为一只鹤?
“陛下,您要封我为妃,却为何不愿转过身看我一眼?是我太丑了吗?”
“不,予安,不是这样的,我,我……”
“书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是如愿了吗?”
赵书年身形猛地一僵,他赫然回过身看向予安,看着她的脸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嗫嚅了许久,最终却落荒而逃。
予安看着他仓惶的背影,心中直笑,没人注意的是,她眼中落下的不是泪,而是一团可以灼伤她皮肤的黑雾。
“赵书年,你太令我失望了,你迟早会遭到报应,我们走着瞧啊……”
赵书年回去后就开始发烧,不到一个时辰便病倒了,头痛之症再次发作,痛沸五内,太医站满了宫殿,对大王这突如其来的发热之症束手无策。
赵书年当晚便做了个梦,他梦到了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