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石浆从她指间流淌,每一滴都拖曳着银河的尾光,可总被裂缝中涌出的混沌之气冲散。
最接近天穹的刹那,娘娘的右臂突然迸裂出金红色的血线,它不知道,那是共工残留在裂缝中的怨气在撕咬神明。
它只看见那些血珠没有坠落,反而逆着风升向苍穹,化作固定五彩石的天然金钉。
补到第七日,女娲的耳垂开始剥落玉色的碎屑。
他当时还不懂这是神格溃散的征兆,直到渐渐看到女娲娘娘的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它感怀娘娘恩泽,却不懂她为何愿意牺牲,直到它遇到了予安。
于是当予安请求它托梦时,它一口答应,转身就往京都去。
不出一刻,又重新回到予安的识海中,“吾已令大王子放弃王位,并告知赵周两国国君十年内不许动干戈。”
“好,多谢你,伯奇。”
为什么让大王子放弃王位,这也是经过予安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一来大王子身体羸弱,而治国本就消耗精力,他身体无法支撑国事操劳,二来三王子是钱勇大将军的外孙,一旦有危险,钱勇大将军一定会为了他全家的荣耀和他外孙的王位赴汤蹈火。
至于大王子,予安托伯奇为他指了一条生路,那便是装死然后跑了,以后天高海阔,只要天下太平,哪里去不得?
又过了半个月后他们得到消息,大王子旧疾难愈,撒手人寰,三王子顺利登上王位。
予安和祖父听到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想来赵周两国听到是钱勇将军的外孙登上王位,应当不敢造次。
生活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予安依旧到处玩闹,时不时故意扯祖父的胡子,惹的祖父拿起扫帚将她赶出屋去。
那天下午予安带着小鹤在池塘边嬉闹,见到了远处走着一群不认识的人,她立即噤声悄悄跟着他们,她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她跟着他们走到一片树林时,他们停下了,她不敢靠的太近,但因为树林本就寂静,因此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这村子人口不多,很适合当我们的秘密基地。”
“的确,我们先将这里的里宰宰了,再屠了村子,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好,你们立即去汇报主上。”
“是!”
她站在原处,心下发毛,却不敢走动,直到亲眼看到他们离去才急忙冲回村子。
她跑到祖父跟前,气还没捋顺就说:“祖父,里宰大人有危险,您快告诉他,我们村被一些可疑人盯上了,他们准备杀了大人后屠村,将我们这个村当做他们的秘密基地。”
祖父闻言大吃一惊,“当真?你可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但我听他们口音,不像吴国人,而且他们一个个身手不凡,不像普通人,更像士兵。”
祖父听完没再多问,“走,予安,我们一起去见里宰大人。”
“好。”
他们将这个消息告知里宰后,里宰没敢轻视,立即上报给地都郡郡守,请求地都郡支援。
郡守回信说此事关系重大,定当全力相助。
可十天过去了,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里宰慌了,他最开始本不想将此事传播出去,以免动摇民心,可现在却不得不做筹划了。
他秘密召来乡里的壮汉,并向他们告知了此事,一批壮汉白日里种完自家的田后便去山上造兵器。
私造兵器是大罪,但里宰已顾不了那么多了,治罪的前提是自己要能活到那一天。
当然还有一批壮汉得知此消息后悄悄带着家里人逃走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秦乡一夜间枕戈待旦,风声鹤唳。
第78章
他们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恶人到来。
渐渐的,里宰也放下了戒心,只当是予安祖孙两人在危言耸听,心中还生出了对他们的不满。
劳壮力们见里宰不再提此事,便也丢下了冶炼兵器的差事,安心在家种庄稼。
只有祖父与予安一直忧心忡忡,祖父太了解予安的性情了,她绝不可能自己杜撰这样一个谎言搞得村里人心惶惶,而现如今已过三月,却并没有等到贼人屠虐村庄。
说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强盗团伙,背后必定牵扯了一些不可小觑的势力,可现如今大家已失去了对此村庄的戒备,到时候出其不意又如何应对?
予安见祖父整日愁眉不展,斟酌许久后,决定去边界看看,她正准备明日收拾好行李同祖父说明原由时,却在清晨见到祖父也在收拾行李,她心中有些不安,急忙问到:“祖父,您去哪里?”
“哦,予安呐,醒的这么早,祖父前些天收到边界一位熟人的信,说是家中老人得了重病,四处寻医无果,最终只能请我出山去帮忙看病,祖父这一去或许十天半个月,你看好家,等祖父回来。”
“既如此,那我陪您一起去。”
“嗳!”祖父拦住她,“你瞧瞧咱地里的庄稼现在到收割的时候了,你若是同我一起去了,咱的庄稼怎么办?”
予安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地,最终只能留下来,她看着祖父走远,便拿了个镰刀,跑去地里收庄稼。
这庄稼一收便是半个月。
她将收好的庄稼垒在自家的院子里,跟往常一样坐在牙子上等祖父,随着时日渐增,她心中也愈发焦急。
再一晃眼,又半个月过去。
予安彻底坐不住了,她让伯奇现身,并将祖父的衣物交给它,请它为祖父托梦并瞧瞧他现在人在何处,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伯奇与先前一样,转瞬消失不见,回来后说:“吾探查你祖父的气味一直到了赵国,我在梦中问他为何还不归家?他说自己遇到了难事,恐回家拖累了你。”
“祖父在赵国?伯奇,往日你去托梦都能了解到他们最近经历了些什么?遇到了些什么人?心中想着什么?为何此次去就只得了这些消息?”
“若那人内心世界动荡,精神羸弱,吾便无法安然于其梦中。”
“你的意思是……”
予安不敢再想下去,她当即冲进屋内收拾好行李,抱着小鹤往赵国去。
她一人在赵国边界寻了许久,始终无法寻到祖父下落,这期间她又托伯奇寻了祖父许多次,这些次中伯奇竟连入梦都做不到,予安心中十分害怕,伯奇既能知道祖父在赵国,又为何找不到他的确切之地?以往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去了赵国都城,她走到王宫前,将赵书年之前赠与她的信物交给侍卫,并劳烦他去禀报。
那侍卫拿着扳指跑进宫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宫门口迎她。
予安跟在侍卫身后,看到赵王宫的青砖地缝里,钻出几茎瘦草。
她跟着侍卫穿过三重偏门,当靴底碾过那些草芽时,听见了细微的断裂声。
“姑娘在此稍候。”侍卫停在檐下,铜盔阴影盖住半张脸。
予安听到廊下铁马叮咚,恍惚像当年挂在质子府檐角的铃。
“予安。”
声音从背后漫过来,像温水浸过冻僵的指节,予安转身时,一片柳絮正落在来人玄色深衣的蟠龙纹上。
书年站在十步外,没戴冠,白玉簪松松绾着发,他左手按在错金剑柄上,右手却托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蔫黄的黍米糕,那是质子府里他们偷吃过无数回的糕点。
“宫里的庖厨,”他向前两步,碗沿磕在汉白玉栏上,“到底不如当年西跨院老灶头烤的香。”
予安看见他虎口的那道疤,是十二岁那年为她挡沸水烫的,现在那疤痕被一枚墨玉扳指压着,像条僵死的蜈蚣。
“民女参见赵王。”予安行礼。
“快请起。”书年轻轻将她扶起,“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您如今是赵王,我怎可还如幼时那般冒犯。”予安这样说着,却忍不住笑了。
“少来。”书年还如幼时一般刮了刮她的鼻尖。
“王上召见三军统帅。”侍卫躬身,“已过申时了。”
他二人还要叙旧时,听到侍卫在一旁提醒到。
“可想观礼?”书年忽然笑起来,“正好瞧瞧,当年连木剑都握不稳的我,如今怎么执掌虎符,等此间事一了,我带你去看宫里栽的海棠花,你幼时最爱了。”
予安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她轻轻一笑,跟在了他身后。
暮春的风掠过校场,卷起细小的尘沙。
书年特意换了身玄色骑装,束发的玉冠也换成了更利落的银簪,他走在予安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就像当年在周国的质子府,他总会在底下等着她笨拙的翻过那道墙。
“王上至!”
号角声起,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分开,予安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却被一枚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背。
“别怕。”书年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还记得我们躲在马厩里偷看周国阅兵吗?你说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