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何处问因果_梧知秋【完结】(81)

  马车碾过石桥,桥下溪水清可见底,几个光膀子的少年正在摸鱼,见车来也不避让,反倒咧嘴笑着。

  “秦大夫回来啦!”桥头卖豆腐的老汉直起腰,黄牙缺了两颗,"这小闺女是......"

  “我孙女儿。”祖父跳下车,从怀里排出三文钱,“老谢,我这么久不回家,难为你还能一眼识出我,来块嫩豆腐,晚上给娃炖汤。”

  老宅比想象中破败,土墙塌了半边,院门只剩一扇,歪斜地挂着,檐下蜘蛛网在风里摇晃,青石缝里钻出野蒿,有半人高。

  祖父却笑说:“好得很,梁没塌。”他卸下车辕,从墙角摸出把生锈的柴刀,“走,砍些蒿子去,晚上铺床。”

  予安接过刀,手心立刻沾了层红锈,她蹲在院角,听见隔壁传来舂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木鱼。

  蒿草汁液沾了满手,辛辣气味冲得鼻子发酸。

  “予安!”祖父在灶房喊,“把豆腐端来。”

  灶台是黄泥垒的,火塘里松枝噼啪作响,祖父往铁锅里撒了把野葱,香气突然炸开,呛得予安连打两个喷嚏,豆腐在汤里翻滚,渐渐浮起蜂窝似的小孔。

  “来,吃饭了孩子,粗茶淡饭最养人,丫鬟都被我遣散啦,没有人帮我们干活了,吃完饭还要收拾屋子呢。”祖父盛了满碗推给她。

  暮色爬上窗棂时,村里响起梆子声,祖父点亮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他脸上沟壑更深,“明日集上买只母鸡,”他自言自语,“下了蛋好换盐。”

  予安听见院外蛙声如鼓,月光从破瓦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歪斜的格子。

  她不知不觉睡去,竟难得的一夜好眠。

  天刚蒙蒙亮,祖父就在院里劈柴,予安揉着眼推门,在晨雾中看见了他单薄的背影。

  “醒了?”祖父头也不回,“予安,去溪边打水,顺便摘些马齿苋回来。”

  予安提着木桶出门,溪边已有妇人洗衣,棒槌砸得石板砰砰响,马齿苋长在田埂上,紫红的茎掐断会流出黏稠的白汁。

  灶台上煮着草药,苦味弥漫整个院子,祖父说:“你不是说总睡不好?祖父给你抓了几副药调一调。”

  傍晚起了风,晒着的草药簌簌作响,祖父突然放下簸箕,“予安,瞧见西山了吗?明日要下雨。”予安望去,只见夕阳给云朵镶了金边,看不出什么征兆。

  夜里果然落了雨,予安忽然听见祖父在黑暗中说:“你娘小时候,最怕雷雨天。”

  她屏住呼吸,但祖父没再往下说,只有雨声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了屋外的夜晚。

  第76章

  祖父是一个话平日里很少,但是很勤快,爱做事的人,他虽不善言辞,却十分细心。

  那日清晨他照例在屋外劈柴,看到予安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下却一片阴鸷。

  他放下手中的弯刀,走上前去,“予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也没什么大事,祖父,只不过是昨夜做了噩梦,今日清晨醒来心中有些郁闷罢了。”

  祖父将她带到院里的草棚下,轻轻为她搭上了脉,他细细的感知着予安脉搏的跳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最后却也只是笑了一笑,说:“有些心脉受损,不过也没什么,祖父给你好好调理调理,什么病都会好起来,你放宽心。”

  “嗯。”

  “对了,你养的这只鹤很有灵气,但是在这样一个土院子里有些憋屈,你带它去村里的池塘边转一转,顺道捉些小鱼小虾回来,今日熬鱼汤喝。”

  予安轻轻笑了笑,晨雾未散,便带着鹤往溪边去。

  溪水清凉,予安弯腰翻动卵石,小虾受了惊,急窜出去,被鹤一喙啄住。

  “慢些吃。”她捋了捋鹤背的羽毛,“今日多抓些,给你存着。”

  远处传来牧童的柳笛声,小鹤昂首,振翅掠过水面,惊起一串银亮的水花。

  对岸有几个洗衣的妇人,槌衣声咚咚响,小鹤受惊,扑棱棱溅起水花,湿了予安的半幅裙角,她也不恼,只揪了把芦苇穗子丢它。

  日头渐高,塘水也逐渐暖了,予安赤脚踩进淤泥里,脚趾缝钻出几只小螺,小鹤踱过来,长喙在她手心一点,原来是只半死的泥鳅。

  “谁要吃这个。”她抹了把汗,泥鳅又滑回水中,“小鹤,要抓活的,知道了吗?”

  她正将手中的活泥鳅扔进篓子里,就听到远处传来祖父的咳嗽声,老人背着药筐从堤上走过。

  小鹤突然伸长脖子叫了一声,惊飞了苇丛里的野鸭。

  祖父看到予安赤着脚一身泥泞,睁着双大眼睛在看自己,觉得有趣,他故意逗予安:“怎么出来混玩一圈变成一只脏泥鳅了?”

  予安闻言也不恼,她“嘿嘿”笑了两声,神情中还有些腼腆,祖父看她这反应,心中有些落寞,他自言自语说:“看来还是没养太熟啊,都不敢跟我闹小脾气。”

  他从自己的草药篓子里取出一枝药草,“看,今日采到了许多当归。”

  予安远远看着祖父手中的草药,心中高兴,她抬起手笑呵呵的给祖父鼓掌,惹的祖父又是一乐。

  爷孙俩一同回了家,予安抓回去好多青虾,祖父便挑了些龙井茶芽,做了个龙井虾仁,“泥鳅刚抓来土腥气重,先用清水养上三天,到时候做酱焖泥鳅吃。”

  予安听得嘴馋,她趁着祖父炒青菜时偷偷吃了几个小虾仁,祖父看在眼里,却也只是宠溺的笑了笑。

  予安平生以来去过好多地方,不管是朱门大院,还是市井小院,她都能做到既来之则安之。

  但她却从未拥有过乡野生活,过去她在冷宫吃不上好东西,去周国做质子更是连饱腹都无法保证,她那时候就心想,等她逃出周国,回到吴国找到了娘亲,她一定要将金银财宝囤的满满的,给娘亲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每天吃大鱼大肉。

  如今与祖父生活在这样一个乡野中,没有什么漂亮的衣服,也没有大鱼大肉,可她却终于找到了内心深处的宁静。

  暮色染了窗纸,予安与祖父对坐方桌两头,一碟腌芥菜,半碗虾酱,糙米饭腾着热气,祖父的竹筷在碗沿顿了顿,原是院门吱呀响了。

  “秦老哥!”隔壁的柳婆婆挎着竹篮闯进来,篮里小鸡扑棱翅膀,扫落几根褐羽,“新孵的芦花鸡,最补身子!”

  予安忙起身,板凳腿刮着泥地,那鸡突然猛蹬腿,挣出篮子,“哐”一下落在饭桌上,爪子踩进虾酱碗。

  “哎唷这瘟货!”柳婆婆去捉,鸡却扑向祖父的饭碗,老人不躲不闪,枯手一翻,正扣住鸡脖子,鸡爪上还粘着两粒米饭,在空中一晃一晃。

  予安憋着笑,见祖父把鸡塞回篮里,顺手抹了桌上酱爪印:“留着下蛋。”

  “下什么蛋。”柳婆婆拍一拍大腿,“专程挑的公鸡,炖汤才香哩!”她忽然凑近予安,“丫头瘦得鹌鹑似的……”话没说完,鸡又从篮里探出头,啄她脑后发髻。

  祖父摸出三个铜钱,柳婆婆却倒退着往院门走:“使不得使不得,上回您给虎子扎针还没谢……”话音混着鸡叫,人已消失在暮色里。

  桌上虾酱混了鸡爪印,祖父拿筷子搅了搅,照旧扒饭,檐下传来扑翅声,小鹤踱进来,偏头盯着空篮子。

  “予安,你看看,这乡下的人啊,有这点好处,心里老记着别人对她的好,要我说你也不用这么拘束,往后的日子里想要跟谁相处想要做些什么,自做就是,这里的人都淳朴,没什么坏心眼儿。”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一直咯咯乱叫的芦花鸡,“既然是只公鸡那就先养着吧,等稍微长大一点,祖父给你熬鸡汤喝。”

  祖父说的话,予安听了进去,往后的日子里她也逐渐放开天性,和村子里的人熟络起来。

  她本来就是个爱说话又调皮的孩子。

  予安渐渐成了村里的“野丫头”。

  清晨的溪边,洗衣的妇人还未蹲下,就见她卷着裤腿站在水里,手里拎着竹篓,正弯腰摸螺蛳,小鹤在一旁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尾小鱼。

  “秦家丫头,又来捞零嘴?”李婶子笑着捶打衣裳,水花溅到予安裙角上。

  “给您留半篓!”予安笑嘻嘻地晃了晃竹篓,里头螺蛳哗啦响,她如今知道谁家爱辣炒,谁家要炖汤,摸来的螺蛳总是一家分些。

  村口的晒谷场成了她的“戏台”。午后太阳毒,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树荫下玩石子,予安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把杏脯:“输的吃一颗!”那杏脯是她跟祖父学着腌的,酸得人挤眉弄眼,孩子们起初拘谨,后来抢着要,连最腼腆的二妞都敢伸手拍她肩膀。

  跛脚的阿承常带她去后山摘野果,他认得哪棵杨梅甜,哪丛树莓没刺,予安攀着树枝乱晃,熟透的果子雨点般往下掉,阿承在底下用衣襟兜着,笑得露出虎牙:“祖宗哎,轻点儿!”

  偶尔她也闯祸,有回追着小鹤跑进菜园,踩塌了张叔刚栽的茄苗,老人举着锄头作势要打,她赶紧掏出荷包里藏的薄荷糖:“您消消气……”张叔板着脸接过糖,转头却塞给她两个新摘的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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