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天,他的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咔嗒”声,就像生锈的齿轮,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里藏着洗不干净的阴影。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树叶,洛星看着其中一片粘在了李福的裤腿上,李福低头掸了掸,动作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腿拍断一样。
监狱外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晃,新叶和枯藤纠缠在一起,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但又很快归于寂静。
两人就这样站在大门口,谁也没先迈出下一步。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李福吐了口痰,抹了把脸,说:“这谁啊?来接咱们的?”
洛星脸抽了几下,突然呲牙咧嘴的笑了一声,“洛生商。”
“洛生商?”李福听到这个名字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不确定的问:“你女儿?”
“你这记性也忒差了,六年前在法院里面抱着她妈骨灰的那娃娃不就是?”洛星说。
李福眯着眼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捶了捶头,“哦,你女儿,我记起来了。”
他们看到生商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表情,也不走过来,于是齐齐向她走去。
“哟,生商,知道今天是爸爸出狱的日子,专门来接我来了?”洛星笑着问,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他笑的时候生商总觉得他的骨头也在晃。
生商看了眼李福,她问:“你可知错了?”
李福愣了几秒,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前仰后合,他指着生商对旁边的洛星说:“你女儿也太逗了。”
“我不只是他的女儿,我还是你的外甥女。”
“别!”李福摆着手说:“我可没有你这种外甥女,见着亲舅舅就跟见着仇人一样,送亲舅舅进监狱。”
“你害死了你的亲妹妹,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丝忏悔?”生商问着,心中有些难以置信。
“我害死?警察当时没跟你说了吗?是她自己夺过我手里的刀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是我害死了她?”李福不以为意的说。
“那你呢?”生商没有在理睬李福,而是转过头看向洛星。
没有李福的不以为意,洛星态度倒是诚恳很多,他想要拍一拍生商的肩,生商却在他的手即将落到肩上的那一刻移动了一步,洛星有些尴尬的抽回了手。
他干笑了两声,“生商,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现在你妈已经死了,咱俩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等爸老了以后,你还得给爸养老呢不是?”
“我问你知错了吗?”生商又问。
洛星突然抬起头看向生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这崽子跟自己打架的场景,他笑了起来,蜡黄的牙齿在阳光下就像一截死木*,“知错了,知错了。”
生商闭住眼,摇了摇头。
“原来在你们心中,从来都没有因为逼死了她而感到痛苦,你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忏悔,那你们坐牢的意义是什么?”
“靠!”李福朝生商吐了口痰,那痰粘在生商的领子上,无比恶心。
生商握住拳头,朝李福的脸上狠狠一拳,李福到底老了,生商又是卯着劲儿的打,所以他一下就被打趴在地上,一溜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洛星没管李福,照旧笑着对生商说:“嗳,生商,你别跟这畜生一般见识,爸真的知道错了,你今天能来这儿等我,我高兴的不得了,我心想你是不是也顾念着咱们父女之情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放心,只要你愿意认爸爸,就永远当你是女儿,咱俩一块儿回老家,咱父女俩享受天伦之乐,成不成?”
生商扭着手腕看向他,“欻”的一下,朝他的脸上也是狠狠一拳,洛星毫无防备被打倒在地,他舔了一口被打的那半边脸的牙,感觉大牙都松了一颗。
他顿时破口大骂:“你个吃野食长大的杂碎!敢打你老子,我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杰物!”
生商冷冰冰的看着他,轻轻一笑,“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在想见到你们应该怎么样,我昨天想了一宿,想到了一个法子,我觉得你们现在肯定很想揍我,但是我也很想揍你们。”
“要不玩儿个游戏吧。”生商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两张纸,给面前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人丢了一张。
“要不咱们打架吧,你们两个打我一个,这是协议书。”
李福瞪着协议书看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口浊气,对洛星说:“靠老子没念过书看不懂字儿,她这上面写的啥?”
洛星念到:“特此协议,今日互殴,生死难料,如出意外,免除责任……”
李福打断洛星,吼到:“放屁,老子跟你签个屁的协议,老子这才刚出来,你就想诓骗老子重新回去?我告诉你,没门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两个大男人要是真跟你打起来了,你到时候再激怒我们,然后我们在怒气之下把你打出什么问题,你到时候再去找警察,把我们一告,我们不又得坐牢了?”
他这么一说,洛星也反应过来了,他立马把手里的协议书攥成一团,往生商脸上扔,“洛生商,你别忘了你姓洛,没想到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娃娃心眼这么多,要不是老李这么说,我还真被你给诓到了。”
生商闻言似笑非笑的问:“洛星,如果李福不说出来,难道你真的想要跟我对打?”
“靠,你把老子牙都快打掉了,老子想揍你不是很正常?”
无可救药。
李福这个时候起来了,他指着生商的鼻子,骂道:“你应该感谢今天我刚放出来,后面又有兵守着,不然我今天就算打不死你也要你半条命,今天这一拳头你给我记住了,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下次见到你,肯定不会像今天这么算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谁见了都发怵,因为那双眼里闪着阴冷的光,和无情无义到能完全豁得出去的恶毒。
可是生商不怕他,完全不怕,她没想到李福这个人倒不完全是个蠢货,自己打的小算盘就这样被他给看出来了。
真是可惜了,如果李福能像洛星一样愚蠢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终究不死心,她又开口问:“李福,她是你妹妹,你逼死了她,你的心里当真没有一点后悔?”
“后什么悔!你烦不烦?又不是我死了,我管那么多干嘛?”
生商感觉浑身很不舒服,她心想自己若能是个正常人就好了,若是个正常人,此时这种愤怒就会冲昏她的头脑,促使她当场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可惜她是个完全理智的人,即便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过来找他们质问,李福死不悔改,洛星只想着找个人给她养老。
他们根本就是没人性的东西。
生商叹了口气,死死盯住他二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那你们会下地狱。”
李福“切”了一声,手插着兜扬长而去,洛星则机械式的笑了一声,说:“生商,哪天想通了,就给爸打电话,家永远是家。”
“滚。”生商闭着眼说。
“嘿!”洛星不高兴的啐了她一口,也走了。
监狱外墙上的白杨树枯死了大半,剩下几根枝条像干瘪的血管攀附在水泥表面,铁门上的漆皮剥落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的皮肤。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门前的碎石路上,石子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风掠过时,带起几片枯叶在门前打转。有片叶子卡在了铁门底部的缝隙里,随着每一次微风吹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围墙角落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漂着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一只蚂蚁在水洼边缘徘徊,始终没敢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生商盯了半晌,说:“我跟那蚂蚁又有什么区别?”
“妈妈,我应该杀了他们的,可是,我却没法儿杀他们,我每次想杀他们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不能这样做。”
“我脑海中总有两个不同的声音相互博弈,它们在每一件事上都持着相反的意见,但每次我想要杀人的时候,有一部分就会牢牢控制住我的身体,让我无法动弹。”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跨越千里来到这里,得到了某些答案,这个答案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是啊……”
她抹开袖子,看到那凸起如蚯蚓的东西,说:“可是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很愤怒,万分愤怒。”
她拿出纸擦掉那口恶心的黄痰,说:“妈妈,坏人根本不会因为他们做过的事后悔,文学作品里的作者都在自欺欺人。”
第103章
“您好是洛生商吗?”
“是我。”
“请问您认识白小船和白小灯两位女士吗?”
“认识,她们是我的亲人,怎么了?”
“她们死了。”
生商直到坐到火车上的时候,都久久回不过神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