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支言叹气,捧住他的脸,关切道:“我怎能不慌?从前无人疼你护你,你只得硬撑着。可如今有我在,你总该学着被人疼惜才是。这些年你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岂能再这般糟践自己?”
“那我去吩咐人找大夫。” 他说着就要起身。
沈支言不由分说将他按回榻上:“让我去,你好好躺着。”
薛召容乖乖地顺着她的力道躺下,心里暖暖的。
沈支言穿衣出去,吩咐完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坐在床边,绞了帕子为他擦拭。
温热帕子覆上面颊时,薛召容恍惚忆起儿时光景。那时娘亲也是这般,守在他榻前,用浸了热水的巾帕为他拭滚烫的脸颊,口中还哼着小调。
经年辗转,未料一场微恙,竟能得人这般珍而重之地相待。
他怔怔望着沈支言忙碌的身影,眼眶渐渐泛起潮意。沈支言见状忙俯身相询:“可是哪里难受?且忍一忍,大夫就快来了。”
薛召容见她凑来,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在唇上亲了一口:“无妨,就是想多看看你。”
人在生病时最显脆弱,沈支言望着他微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自他父亲去世后,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只言片语。但她知道,那些年虽怨恨父亲严苛,可当真了解父亲的用意后,那份骨血相连的痛楚终究是刻进了心里。
他父亲当初纵有千般苦衷,他们终究是错过了父子天伦,如今一家里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她转身倒了盏温茶,小心扶他坐起,将茶盏递至唇边:“既是出来散心,身子不适便不要硬撑。”
薛召容就着他的手饮尽茶水,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虽还有诸多事务缠身,但有你相伴,倒也不觉得难熬了。”
他说着往榻里挪了挪:“躺下来,让我抱会儿。”
沈支言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轻声道:“且等会,待大夫看过。”
“好。”薛召容眸中倦意渐浓,仍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一会大夫就来了,正在给薛召容把脉时,阮苓与鹤川在外敲门。
沈支言前去开门,鹤川一进屋就问:“出什么事了?”
他说着,看到大夫后立马按住了腰间匕首。
“别紧张。”沈支言连忙道,“这是请来诊脉的大夫,有点发热。”
阮苓问道:“怎的突然发起热来?方才听鹤川说你们去了河边,可是沾了寒水?”
鹤川皱眉道:“方才那河水确实寒凉,偏生公子执意要下去查探。”
薛召容:“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薛召容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矫情。
大夫诊完脉道:“公子此症乃骤感风寒所致,虽非重症,却也不可轻忽。老朽这就开副方子,按时服下即可。”
沈支言闻言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谢。待大夫退出房门,鹤川与阮苓慰问了一会也离开了。
沈支言亲自给薛召容熬了汤药,捧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薛召容倚在床头,见她执着药匙搅动汤药的模样,心头就像棉花一样软软的。
药凉之后他一饮而下,虽然药汁苦涩难当,但是有了她的关心并不觉得苦了。
“今日用了药,想必很快便能好转。”沈支言收好药碗,掀开锦被挨着他躺下,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薛召容应了一声,搂紧她,轻抚着她的秀发,多年来紧绷的心弦第一次彻底松懈下来。他阖上眼,不多时便睡着了。
翌日拂晓,沈支言轻手轻脚起身煎药。待端着药碗回到房间,探手抚上薛召容额间,却仍是一片滚烫。
薛召容悠悠转醒,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
“别动!”沈支言急忙扶住他,“刚天亮,你热还未退,这药效似乎慢了些,我让人再去请大夫过来。”
薛召容见她如此紧张,轻笑一声:“风寒发热总要熬上几日,不必这般担心。”
他转头望见窗外天色阴沉,蹙眉道:“可是要下雨了?外头怎的这般昏暗?”
沈支言回道:“瞧着是要下雨了,方才还滚了闷雷。”
薛召容闻言立即掀被下榻,净了脸,随手扯过外袍披在身上,走到门前:“若当真落雨,河口那边怕是要坏事,自昨日起我便总觉不安,我现在过去瞧瞧。”
沈支言忙端起桌上的药碗追上:“快先把药喝下。你还发着热,这般贸然出去,万一再染了寒气怎么办?”
薛召容抬头看了看,但见南风卷着乌云压顶,天色愈发阴沉起来。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手抓起门旁的油纸伞,嘱咐道:“此事耽搁不得。你与阮苓在屋里待着,千万莫要擅自出门。”
沈支言见他如此紧张,心知河口之事非同小可,只得颔首道:“既如此,你们路上定要当心。”
薛召容应了一声,叫上鹤川匆匆离开了。
雨势渐急,沈支言站在门前,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心中很是不安。她想起昨日老夫人所言,二十年前那场洪灾十分惨状,如今这瓢泼大雨着实令人心惊。
“姐姐!”阮苓撑着伞跑来,“这雨越下越急,怕是要成暴雨了。昨日那婆婆说的山洪之事,我有点担心,我们不至于这么倒霉遇到吧。”
沈支言接过她手中的雨伞放到一旁,强自镇定道:“没事的,或许一会就不下了。”
她话音甫落,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阮苓吓得一个激灵:“你看,这雷多吓人。”
沈支言轻叹一声,眉间染上忧色,薛召容还发着热,喝了药便匆匆出去了,真怕他撑不住。
沈支言给阮苓倒了茶,让她坐下来安心等着,可是等了又等,雨越下越大,阮苓终是坐不住,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听着屋外哗哗的大雨声,更添几分焦灼,急忙唤来侍卫让他们去寻薛召容与鹤川。
——
雨势愈发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整个青溪镇被笼罩在厚重的雨幕中,黑云压城,天色晦暗如墨。
薛召容与鹤川领着众人随镇长匆匆赶至山后的江畔。江水翻涌,浊浪滔滔,水位在暴雨的冲刷下节节攀升。
薛召容身披蓑衣,斗笠下的眉眼冷峻如霜,鹤川亦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形,紧锁眉头盯着江面。
镇长指着汹涌的江口,嗓音沙哑:“这水位自半年前便不断上涨,我们想尽办法,却始终寻不出缘由。河底、堤岸皆已排查过,并无异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忧心忡忡道:“可此地地势低洼,对岸山势又高,若雨水冲垮山坡,泥石随江流而下,顷刻便能淹没此地。我们虽一再加高渡口,但也无济于事。”
薛召容忧心道:“既如此,为何不早早呈报朝廷?半年光景竟无对策,拖到如今这般境地,岂非贻误大事?”
镇长扑通一声跪在泥泞中,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陛下明鉴!下官两年前就曾上奏过此事,可始终未得批复。这些年修筑堤坝的银钱,都是百姓们节衣缩食凑出来的。若没有这些散碎银子撑着,这渡口怕是早就坍塌了。”
“前不久又递了折子,至今石沉大海。下官去问过郡守大人,连他也说还在等候上谕,实在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薛召容听罢眸光渐沉,这等层层盘剥之事他早有所闻,却不想竟至于此。他压下怒意,沉声道:“此时追究已是徒劳。朕已命人快马加鞭去京城调遣筑桥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这溃堤之势。”
“是,陛下。”
镇长待着众人赶至渡口时,浑浊的江水早已漫过堤岸,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刷着摇摇欲坠的闸口。
薛召容当机立断:“速速取泥沙来,先将闸口垒高。”
随行侍卫与百姓们立即行动起来,在瓢泼大雨中肩挑背扛,将一袋袋泥沙堆砌在闸口处。
泥水混着雨水浸透了众人的衣衫,薛召容虽面色苍白如纸,仍咬牙坚持着指挥调度。
经过两个时辰的奋战,闸口终于被硬生生垒高了几米。湍急的水流暂时被阻,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薛召容抹去脸上的雨水,望着仍在不断上涨的江面,沉声道:“大雨一直下,估计撑不了多久,速去查看各处堤坝,务必找出最薄弱的环节。”
他又解下腰间令牌递给镇长:“即刻调集全镇工匠壮丁,所有能用之材尽数运来。今夜若守不住这堤,估计整个青溪镇都要被淹没。”
镇长接过令牌,慌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郡守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赶到,听罢吩咐立即带人赶往另一处险口。
薛召容脑袋有些昏沉,仍强撑着病体指挥众人将泥沙装入麻袋,一袋袋垒在摇摇欲坠的渡口上。
雨势愈急,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众人虽拼尽全力,堤坝仍在水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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