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嫁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表哥,往日种种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并肩游湖,吟诗作对,怎的转眼便似隔了万水千山?可如今再见表哥,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一颗心被薛召容搅得七零八落,再难寻回当初的澄明。
二人这般遥遥相望,谁也未发一言。宴席散后,她便随母亲回了太傅府。这些日子她实在思念得紧,想见父亲母亲,想见三位兄长。
谁知刚回府,表哥何苏玄后脚跟了过来。按常理,表兄妹相见原也寻常,家中人并不知晓他们之间那些未诉的情愫,自然也未察觉异样,仍是热络地将人迎了进来。
起初众人围坐闲谈,倒也热闹。后来兄长们各有要事离去,屋内渐渐只剩他们二人。
熏炉里的沉水香静静燃着,却驱不散这一室难言的静默。
沈支言垂眸盯着青砖地上交错的光影,只觉心头酸涩难言,竟不知该与表哥说些什么。渐渐地她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出了屋子,独自往后花园走去。
园中秋色渐浓,她站在一株木樨树下,望着满地细碎的黄花出神。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妹妹!”
是表哥跟了过来。
她转身,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平静回了一句:“表哥。”
表哥看着她,红了眼睛,上前欲抓她的手,被她退步避开了:“表哥,我已为人妇,还是守些分寸为好。多谢你先前送的口脂,往后不必再送了。”
何苏玄望着他疏离的模样,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道:“妹妹,你怎的像变了个人?我瞧你都清减了许多。你与薛召容不过是利益联姻,你何苦这般委屈自己?若他敢待你不好,我定替你讨个公道。”
他声音愈发低哑:“我一想到你嫁与那样的人,心里就跟刀绞似的,夜夜难眠。妹妹,我实在想你想得紧。”
想她?她低垂着眼睫,异常清醒,这段情缘,终究是断了的,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从前未出阁时,她总摸不透表哥的心思。表哥平时待她极好,却从不言明心意,让她恍惚,也让她不敢轻易表露心迹。
后来她与薛召容订下婚约,表哥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剖白心迹,总说一些情意绵绵的话。
可能以前听到这些她会很开心,而时下却不然了。昔年那份纯粹的情意早已被搅得支离破碎,再难修补。
她默然转身,缓步踏上小桥。冬风掠过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她不愿再与表哥相对,每见一次,便要将那已然尘封的心事又翻搅起来,实在难捱。
何苏玄默默跟在她身后,絮絮诉说着那些蚀骨的相思,追忆着往昔种种温存。可她只觉得神思恍惚,那些话语如同隔了层纱幔,听得不甚真切。
她兀自沿着小径前行,直至桥头忽见一抹青影。冬阳正好,暖融融地笼在身上,可那袭青衣映入眼帘的刹那,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还未及回神,便见一袭青衣的薛召容自那株枯梧桐下徐步而来。青衫广袖在风中翻飞,束起的墨发随风扬起,俊逸的面容沐在斜晖里,恍若谪仙临世。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矜贵中透着寒意,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尖上,带着教人屏息的压迫。
“沈支言。”
声音清泠泠地传来,他还未至跟前便唤了她一声。她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与表哥拉开了一些距离。
薛召容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她仰起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喉头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薛召容并未作答,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何苏玄身上。何苏玄一见来人,眉头顿时紧锁。三人这般立着,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片刻后,何苏玄上前一步,攥住了沈支言的手腕。沈支言微微一惊,慌忙要挣,却不他今日着了什么魔,竟死死扣着不放,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薛召容。
薛召容眸色渐沉,周身寒意愈盛,迫人的威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慌乱地挣手:“表哥快松开我。”
何苏玄不放,反而攥得更紧,眼中尽是执拗:“妹妹,你莫怕他,我知道你是顾忌太傅府,才这般委屈求全。你的苦楚,表哥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支言又慌又怒,使劲往外挣,却怎么也甩不开。
“妹妹!”何苏玄有些急了,“别再委屈自己了好不好?哥哥实在心疼,你不敢反抗,我敢,我帮你诉说,我想办法让你脱身。”
到这个时候了,何苏玄还说着这样的话,完全不把薛召容这个正室夫君放在眼里。
“表哥你放开。”
“妹妹,不怕。”
二人僵持着,薛召容的眸光冰冷地望着何苏玄。为了能与沈支言一同赴宴,他顶着风险提前办完差事,回来的半路上还遇到了埋伏,甚至差点少一条腿回来。到了府上他都未及休息,匆匆沐浴换衣来寻她,结果却撞见她与表哥单独走在花园里,时下她表哥又紧抓着她不放,还说出这般逾矩的话。
他苦笑一声,怎么能不生气呢,火气蹭蹭往上窜,再难抑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何苏玄的胳膊一拧,接着只听“咔嚓” 一声响,何苏玄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然后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煞白地怒喝:“薛召容,你……竟敢卸我的胳膊,想死?”
薛召容冷眼睨他,没做声。
何苏玄疼得浑身发颤,额角沁出冷汗。
“表哥……”沈支言惊了一下,刚一出声就被薛召容一把抓住了手,拽着她就走。
何苏玄在身后嘶哑的喊:“薛召容,你算什么君子,明明两不相悦,何必强留她在身边?两府联姻自有别的法子周旋,你何苦逼他?我妹妹她……”
何苏玄忍着痛哽住。
秋冬的阳光即便再烈,但也透着凉意。
薛召容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何苏玄,从他眼中看出了不甘与浓情,他或许真的爱沈支言吧,可是爱又如何,沈支言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他心里酸酸的,或许是嫉妒心作祟,他扣住沈支言的脑袋低头亲了上去。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沈支言蓦地瞪大眼睛,急忙推他,却被他抓紧了手腕。
何苏玄见状心头一颤,眸光瞬间黯淡下来,不禁握紧了拳头。
薛召容冷冷扫他一眼,抓着沈支言转身离开了。
何苏玄站在原地,额头流着冷汗,却察觉不到胳膊上的疼痛。
沈支言被薛召容拽得踉踉跄跄,出了太傅府又被他抱上马车,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回了亲王府。
她下了马车,刚要往自己院落去,却又被他扯到了他的卧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支言,我们再聊聊。”
第86章 前世 他们的初次竟会是在这滂沱大雨中……
房间里很安静, 沈支言半晌未说话。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与薛召容分明相识不过数日, 连敞开心扉长谈都不曾有过, 更遑论好好疗愈心伤。偏生他总是一味强求,步步紧逼。
今日遇见表哥原就是场意外。她自问举止端正, 不曾逾矩。即便她与薛召容只是利益联姻,即便心中并无情意, 但女子的规矩礼数,她向来恪守。可今日偏偏这般凑巧, 叫薛召容撞见了。
她又默了片刻, 开口道:“今日之事我须得与你说明,我自宫中归来后,表哥就跟来了。后来我觉得烦闷就独自去了花园, 结果他也去了。在园中说话时, 我未曾多应,更不曾有半分逾矩之举。他今日发疯说那番话也不是我让他说的,所以,你别误会, 也不必动怒。”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还算平和。
二人静立门前,四目相对,她瞧得分明, 他眼中怒意未消, 又隐隐泛着委屈。
他沉默好一会,沉声道:“你的话,我自是信的。可他那般言辞,实在令人恼火。我知道你一时难以将他全然放下, 可我不愿你们再见面,他今日那番挑衅,分明还是因为他知道你喜欢他,放不下他,才有恃无恐,才对你动手动脚。沈支言,你不该给他任何机会,哪怕只是见面的机会都不能给?”
他这是什么话?沈支言闻言一下子上火了,蹙眉道:“所以,在你眼里,我既嫁了你,便是你的所有物?你只顾着自己不痛快,可曾想过我的处境?世间诸事皆有偶然,若哪日我在街上与他偶遇,你也要因此同我争执?”
“薛召容,你我成婚,不过是一场利益联姻,是演戏罢了,并非将我此生尽数交付于你。该解释的我已解释,你还待如何?你怎么那么咄咄逼人?”
“我哪里咄咄逼人了?我就是讨厌他,非常讨厌。”
“你讨厌他与我何干?你算什么,在这里指责我?”
“沈支言,你真有意思,就那么护着他吗?我就不能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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