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彩[公路]_三师公和二缺【完结】(56)

  周亓谚也觉得挺有趣的,勾了勾唇:“先说个前提,我是支持随母姓的。但Wendy这种情况,既然名不能换,那为什么不考虑给她换个姓?”

  “因为Wendy没有爸爸啊。”宁玛说的很理所当然,似乎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妈妈是天下第一难过的事情,但没有爸爸其实没什么要紧。

  这可能也是没有经过礼教规训的,最原始人类会有的情感。

  宁玛说:“准确来说,是Wendy自己也不知道她爸是谁,据王老师说是一个艺术渣男,不拒绝不负责。”

  其实宁玛并没有在指桑骂槐,但周亓谚很有自知之明,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这样。”

  宁玛瞪了他一眼,推搡着他往前走。

  好在去画室的这一路,没有再遇到熟人,免去了一些尴尬的寒暄。

  宁玛先把材料都备好,白瓷盘、蛤粉罐子、胶粒、量杯、小汤匙、保鲜膜。

  然后她又去桌子的角落里,弯腰把暖壶拿起来:“我去打个热水,跟我一起?”

  周亓谚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暖壶。两人洗好手,打完热水回来,正式开始制作蛤粉团子。

  白颜料在一幅画中有多重要,即使是不画画的人也知道。况且为了岩彩作品能保存久远,用蛤粉在画纸上先打底几乎是必须的。

  “我说,你来做?”宁玛撑着下巴问。

  “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浪费你的材料?”周亓谚笑着扬眉。

  “不怕,你是北方人,我相信你有天然优势。”宁玛也笑,龇牙弯眼的,“先取一点胶粒,用热水化开。”

  “什么比例?”周亓谚边打开袋子边问。

  “你看胶液的颜色变成淡黄就差不多,大概就是……藏原羚屁屁那个颜色吧。”

  周亓谚回忆起去昆仑的那天,挂着笑照做。

  胶粒已经被分解成海盐颗粒大小,热水一注入,化开得很快,宁玛见差不多了,就开始预告下一步:“然后你搞一点蛤粉到白盘子里,用小勺放胶液进去混合,少量多次,和你们和面差不多。”

  这一刻周亓谚终于懂了,为什么宁玛说北方人有先天优势。

  周亓谚垂眸,边干活边闲聊:“你会做饭吗?”

  宁玛点头:“会啊,以前打工又没有食堂,外卖也贵,当然得自己做。”

  “我听过一个说法,美术从业者大多擅长烹饪。”周亓谚说。

  宁玛一回忆,感觉确实如此:“做饭和画画其实差不多,都是凭感觉动手。呃……西洋画里也有像做蛤粉一样,和做饭特别接近的手法吗?”

  “坦培拉?”周亓谚揉着手里的粉团子,“用蛋液调和色粉作画,佛罗伦萨画派那会儿最常用。”

  宁玛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岩彩里常用的青金石,本来也是从西方来的,他们叫群青,经常用来画圣母的衣服。”

  “嗯,圣母蓝。”周亓谚应声。

  宁玛瞥了一眼白盘子,周亓谚已经揉得差不多了,她从周亓谚手里把团子抠过来,然后把盘子边缘附着的残渣也收集起来,不浪费一丁点。

  “接下来就是摔打。”说着,宁玛便一下一下,用力把团子往盘子里甩,团子被拍得奇形怪状,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手指捏起,再次掷入盘中。

  “你来吧。”宁玛把团子还给周亓谚,笑眯眯躲懒,“最少一百下。”

  于是啪啪声不绝于耳,在刚吃饱饭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你数了吗?现在多少下了?”宁玛问。

  “跑神,不记得。”周亓谚的指骨有力,但现在也有点酸乏。

  “没关系。”宁玛探头看了一眼,团子表面已经光滑,也不再黏在周亓谚的手指上,“你捏捏看,和耳垂那么软就行了。”

  “好啊。”周亓谚停下拍打,笑看宁玛,抬手捏上宁玛的耳垂。

  她的耳垂形状圆润,是很有福气的厚度,周亓谚没忍住揉了揉,绵软得不想撒手。

  宁玛惊得往后一跳,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结结巴巴:“你怎么……不捏自己的……”

  周亓谚有些好笑:“当然是你的比较好捏。”

  宁玛嗫嚅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在画室这样那样,之后我没办法专心画画了。”她顿了顿,突然认真起来,“我会想你的。”

  宁玛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宝石坠入周亓谚的心里,噗通一声,激起涟漪。

  周亓谚看着她,眼神逐渐缱绻,最终站起来,温柔叹息:“过来抱抱。”

  宁玛圈住周亓谚的腰,能感受到瘦削的线条,但莫名很有安全感。周亓谚的手揉了蛤粉,不便回抱她,于是他歪头蹭蹭宁玛的脸颊,十分温柔。

  感动了几秒过后,宁玛脚步松动,但周亓谚向前紧逼,他低声嗟叹:“再抱一会儿。”

  毕竟是在她日常工作的地方,宁玛有点忐忑,她吞吐着问:“要抱多久啊?”

  周亓谚的声音,像日暮下的风沙,干燥而温暖,带着微微的粗粝:“久到你以后在画室,只能想起现在,不记得最开始那次争吵的时候。”

  宁玛立刻抬头看他,几分娇蛮:“休想迷惑我,我才不要忘。”

  “这么记仇?”周亓谚笑。

  “嗯,我记性很好的。”所以这半个月来的所有时刻,我都会记得。

  画室里安静下来,偶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辟啪声响,像是建筑物在伸懒腰。

  “继续做团子吧。”宁玛眨眨眼,她把蛤粉团子拿起来,双手合十开始搓细条。最后将长长的细条,盘成蚊香的形状,压扁在瓷盘里。

  “接下来是拨灰汁。”宁玛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手心放在杯口感受了一下温度,有点烫,她又兑了点矿泉水进去。

  大约是长辈能啜茶的温度,这水就能用了。宁玛把水倒进白瓷盘,淹没蛤粉条。

  “要搅拌吗?”周亓谚问。

  “不用,泡一会儿,然后把水倒掉。”宁玛解释,“这一步是在清洁团子里的杂质。”

  大约七八分钟后,水基本凉到了室温,宁玛把盘子里的水倒掉,将蛤粉条重新揉成团子的模样。

  接着宁玛指挥周亓谚:“靠墙桌子的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帮我拿一下保鲜膜。”

  周亓谚走过去,撑着桌面弯腰取物。

  最后宁玛把团子包得像颗酒心巧克力,放在掌心:“你带回去之后,冷藏保存,一个月内大概都能用。每次用的时候,温水化开就好了。”

  “你说过了。”周亓谚看着她。

  “哦。”宁玛下意识想抬头摸摸鼻尖,却忘了自己刚刚碰过蛤粉。

  周亓谚没制止,也不像上次一样咄咄逼人。他只是默默抽出湿巾帮她擦拭鼻尖和手指。被稀释过的蛤粉,已经快要干燥在宁玛手上,像小时候摸过修正液后的模样。

  “我们要出发了。”宁玛任由周亓谚摆弄她的手指,但时间的流逝不可抵挡。

  蓝布窗帘分得很开,阳光同时落在两个人头发,也落在前路上。

  终须一别。

  在七月空调的冷空气中,耳畔的嗡鸣声逐渐变大。开始是轮胎碾压过满是砂砾的长路,接着是机场在繁忙甚高频下的引擎轰隆,最后,是拥抱时可以透过胸腔共鸣的,对方的心跳。

  “上次是拜拜,这次是再见。”周亓谚站在候机大厅,额头与她相抵。

  宁玛懂他的意思,再见意味着,会再见。她揪住周亓谚的衣领,快速地抬头亲了他一下。

  然后宁玛留在原地,目送周亓谚进入安检,最后消失不见。

  身边似乎一下安静了下来,像一场梦一样。

  宁玛走出大厅,热浪扑来,整个人呆呆的,甚至忘了遮阳。直到坐上车,恍惚很久之后,她才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还车。

  于是宁玛掏出手机,准备联系租车行。但是一打开微信,右下角的小红点就吸引了她目光。

  鬼使神差的,宁玛将指头移了过去,点开后看见了周亓谚的头像,他发了朋友圈?

  刷新后竟然是整整齐齐的九宫格,都是她。在丹霞山下的红裙、骑射时的模糊动态、青海湖黄昏下卡片机充满噪点的照片、开车时戴着墨镜的冷酷侧脸、甚至还有她执笔画画的背影……

  而文字,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的姑娘。

  宁玛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模糊,是滚烫的泪水和心脏一起充盈起来,她吸着鼻子笑了起来。

  她想,她不必再问周亓谚,对她的喜欢到底有多少了。这一刻,宁玛也懂了院长希望她有的勇敢。

  机场旁行道树不算粗壮,但在敦煌,依然称得上郁郁葱葱。宁玛坚定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一路疾驰,路过农田。

  就算最开始只有一点点的喜欢又怎样呢,只要灌溉的时间够久,未必不能在沙漠中诞生绿洲。

  第39章 焦茶 特别特别想

  飞机落地北京时, 已经晚上九点半,远处机翼和塔台在夜色中闪光。如果在敦煌,这会儿天才刚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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