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彩[公路]_三师公和二缺【完结】(49)

  大部分游客颠簸在大西北的无垠中,至此都是累到歇声。大家靠在椅背上,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手机无信号的日子,只看着外面发呆。

  摆渡车行进雅丹地貌之间,比先前在公路边看到的更加震撼。风蚀的雅丹体高矮错落,湖水与荒芜的盐碱滩,共同构成冷色的异域之地,魔幻与孤寂并存。

  “其实水上雅丹从07年才有的。”宁玛说。

  “这里是柴达木盆地的腹地,原本和我们过来的路上看到的风景一样,除了山包就是沙漠。是当年发源自昆仑的一条河,因为山洪爆发,淹没了这里,才变成现在这样。”

  宁玛背着从路书上看来的介绍,眼见着风蚀岩后露出的平静湖面,从视线中断断续续略过。

  原本一个无人区,因为一场山洪而变成声名远扬的旅游区。而相似的自然变动,却成为宁玛被迫辍学的起点。

  她不想说那是自然灾害,因为那是人类的定义。对于这个地球而言,自然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她依然会感叹命运。

  宁玛突然开口:“周亓谚,你应该不相信命运和因果这种东西吧?”

  男人挑眉:“为什么觉得我不信?”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自信,也有条件自信。你的人生分岔口,不管怎么选择,也不会造成一个天一个地的结果。”

  宁玛趴在摆渡车门边,一边看外面,她说的很平静,语气毫无怨怼。周亓谚知道,她只是单纯因为自然景观,开始发散联想。

  而且,她说的是实话。家境给了他太多自由的空间。

  周亓谚摩挲着自己断指的疤痕:“其实我是信命运的。比如,还好我是在现在这个岁数认识你,而不是十几岁时。”他顿了顿,“不然,凭你刚刚那番话,我一定会被你气死。”

  宁玛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又犯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这听起来确实有点阴阳怪气了。

  小时候,因为没有同龄玩伴,甚至她的照顾者,也不是世俗性格的长辈,所以宁玛的本性有点像山野里的小动物。

  后来在学校,包括外出打工,是她把一部分自己隐藏起来。外人评价起她,总要先回想一下,身边是不是有这号人。然后再朦胧地随口说,“啊,小女孩挺文静挺内向的,不怎么说话”。

  但实际上,一个热爱在草原上骑马的姑娘,当然是有脾气的。她也喜欢说话,只不过她的话,都絮絮叨叨的留给了大自然,留给牦牛和骏马、留给花开的沟野、留给神山和湖泊。

  和它们说话不用过脑,无比轻松畅快。

  但她刚刚恍惚了,也许是路过的雅丹和鸭湖过于大自然,放眼望去看不到人类。又也许是,她对周亓谚逐渐不再设防,以至于她刚刚说话又没过脑。

  宁玛张张嘴,想给周亓谚解释什么。

  摆渡车就在这时停下,所有游客起身下车,把宁玛提上来的一口气堵了回去。

  周亓谚和宁玛,跟随人潮一起下车,再一起登上一所木质小楼。

  男人戴着墨镜,宁玛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问:“周亓谚,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宁玛肉眼可见的委屈:“那你为什么不牵我手……”

  周亓谚气音轻笑,牵起宁玛的手,目视前方:“就是有点儿扎心。”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吧。宁玛立刻就想把自己的手抽离。

  但周亓谚施加力气,把她牢牢拉住。

  “我说十几岁会被你气死,是因为青春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痛苦。”周亓谚和宁玛,一起在木楼上俯瞰景色。

  暗黄连绵的山峦包裹着蓝灰的湖泊,在游客的喧闹声里,有鸟类飞来飞去。

  “但人需要睁眼看世界。在这趟出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故步自封了这么久。以前的那些所谓的痛苦,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也不想再把这东西当作创作命题,花里胡哨端上桌。”周亓谚自嘲一声,“但没了那些,我好像忽然就空洞了。所以命运因果什么的,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去相信,能有自己的信仰,挺好。”

  说到这里,周亓谚看向宁玛。他的目光从群鸟竞飞、浮光跃金,到她的发顶,再到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初见时候的淡漠,也没有促狭的调笑,只有站在十字路口的茫然。

  宁玛看了半晌,突然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可是没有人的痛苦是浅薄的。”

  她继续认真地说:“你总是让我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不也是吗,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痛苦?”

  可能艺术家,大多在自省与自恋中反覆横跳。只要语文尚可的中国学生,大概都背过稼轩的那阙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亓谚也不例外,这些天以来,这句诗总是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以至于他都忘记,从一开始,在那个明暗扑朔的洞窟里,宁玛就告诉了他答案。

  “众生平等?”周亓谚柔和地弯起嘴角,虽然是问句,但心底的积沙像那座45窟一样,已经被宁玛扫清。

  “嗯!”孺子可教,宁玛扬起灿烂的笑,视线里洒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像远处的湖面一样波光粼粼。

  安抚好了周亓谚,宁玛兴致勃勃提议:“那我们去喂水鸟吧。”

  “什么水鸟?”

  宁玛往远处一指,周亓谚挑眉无奈:“那是海鸥。”

  “啊?”宁玛懵了,“但是这是西北,是雅丹啊。”

  路书上可没写这个。

  周亓谚哭笑不得:“青海湖也有,你没看到吗?”

  “可是它叫海鸥。”宁玛着重念了一下“海”字,“好吧,青海湖里也有海字。”

  宁玛被迫接受新的认知。

  两人从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咚咚空板的声音传来,和其他游客在阶梯上狭路相逢。

  离开小楼,唯一的遮挡物也消失。阳光照在荒漠上,远处是死寂一片,更显得水边热闹。

  海鸥起飞降落,从无数游客手里觅食。鸟和人各取所需。

  “我还没看过海。”宁玛感慨了一句,又问,“周亓谚,你说这里的海鸥见过真正的海吗?”

  “知识盲区,抱歉我回答不了。”周亓谚噙着笑。

  正巧不远处,自助贩卖鸟食的小窗口,有工作人员来补货。

  周亓谚替宁玛指一条明路:“不然你去问她?顺便买点东西喂海鸥。”

  宁玛说去就去。

  工作人员一脸麻木的打工,说:“不是景区养的,可能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吧,反正冬去夏来。”

  宁玛揣着一包鸟食跑回去,和周亓谚分享。

  她抓一把鸟食洒向天空,湖面的鸥鸟全部扑棱飞起,白翅红嘴,充满生命力的竞争。

  宁玛说:“它们是迁徙来的。”

  周亓谚懂她想说的,替她补充:“你也是迁徙来的。”

  “嗯。”宁玛笑眯眯。

  “所以企鹅即使不会飞,也有自己的迁徙方式。”他也弯唇,看向宁玛。

  有海鸥突然降落,在周亓谚手心啄食,而后展飞至半空,扬风吹动他额边的黑发。

  宁玛忽然觉得,她仿佛又从粗犷的西北,迁徙到了一处宁静的港口。

  宁玛出神,没留意手里的鸟食袋子已经豁开,淅淅沥沥全倒进湖面,引来一大群海鸥,呕哑扑来。

  周亓谚眼疾手快,护着她后退。

  宁玛惊魂未定:“不愧是战斗民族飞来的鸟……”

  周亓谚真的被她逗笑,扶额一会儿,然后问她:“还玩别的项目吗?”

  “还有什么?”

  “越野摩托车之类的。”

  宁玛回忆了一下,下车时瞥了一眼广告牌,那价格……

  “不了。”宁玛拒绝的很干脆,“我们直接坐摆渡车回头吧,今天时间不多,我们还要赶到大柴旦去。”

  说着她便挽起周亓谚胳膊,重新往小木楼走。

  这里是终点站,返程车也是一辆接一辆,宁玛和周亓谚几乎没有排队就坐了上去。接着车子一路返回游客中心,等两人找到张哥的时候,张哥正蹲在墙根,和别的司机分西瓜吃。

  “这就玩够了?”张哥抹了一把西瓜水,憨厚笑意中又带着点尴尬,“那走吧,我去洗个手,嘿嘿。”

  第35章 佛青 不知道

  车辆继续穿行在柴达木盆地, 逐渐略过南八仙魔鬼城,目之所及除了嶙峋的沙丘,真的什么都没有。植物动物也看不见, 比可可西里还无人区。

  一路驶往目的地,他们从窄窄的行道中间抵达大柴旦镇, 两旁是连接成荫的大树。暮色渐渐起来,阳光开始失去热度。

  周亓谚说:“张哥,直接开到你下榻的地方去, 然后把车钥匙给我。”

  “好勒!”张哥看起来精力很充沛的样子。

  他一抹方向盘, 拐了个弯。

  路面仍是平整的城市路面,各色车辆川流前行, 大家都懒懒散散地开着车, 乘客们也都一脸倦意,但突然,一座巨大的山跃然眼前。道路湮没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路灯还没开,一排排, 和微茫的人类一起静静伫立在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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