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亓谚捕捉到灵魂这个词。
猛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北美开个展。家里那老头儿坐了十八个小时,飞过来看展。这大概是快八十岁的周敦邦老先生第一次看数字艺术。
交互、装置,到处都是迷离的光线。看完后,老头儿给孙子留下一句:“花里胡哨,没有灵魂。”
周亓谚对爷爷的评价不置可否。周敦邦搞了一辈子的传统艺术,对这些新东西接受不了很正常。
但那一刻,不知怎的,周亓谚忽然就想起了爷爷的这句话。
没有灵魂。
周亓谚打了个电话回去,周敦邦也不是阴阳怪气的那种老头儿。孙子虚心求教,他也耐心授予。最终,周敦邦说:“要不,你去西北走一趟吧。”
小电驴最终一路开进了景区后门。周亓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宁玛解开头盔,已经热出一脑门汗。
守门保安一看到她,便默契地拉开围栏,让他俩赶紧溜进去。驾轻就熟,看起来一早就打好了招呼。
“快点快点。”宁玛碎碎念,扒拉着周亓谚往前走。
周亓谚拧着眉环顾,发现已经被她带进了大厅。左侧还有长长一道人墙,看起来在苦哈哈地排队。
“快去排队,我在出口等你。”宁玛一把将周亓谚推入队伍末尾。
“?”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出门旅游,被忽悠说有VIP通道,实际被带着强行插队的大冤种。
宁玛转身欲走。
周亓谚精准地拽住她防晒衣的衣角,磨着牙根小声问:“这在排什么?”
虽然他从没来过莫高窟,也没做过什么攻略。但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博物馆大厅,怎么想,都没法直接通到那些洞窟。
宁玛飞速回答他:“看电影呀!”
这人怎么回事,来参观莫高窟,先看两场数字电影,对历史背景做个了解,再出发去看洞窟,这不是默认顺序吗。
但周亓谚真不知道。
什么鬼,好好的参观古迹去看什么电影。诈骗,这一定是诈骗。
“宁玛,来,喝点水。”旁边的文创店员看见宁玛,给她递去一瓶矿泉水。
不为别的,以前宁玛帮她一起理过仓库。谁不喜欢这样勤劳的小姑娘。
大家上班都是为了生活,混口饭吃。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宁玛来说,待在研究院打杂,就是生活。
“谢谢姐!”宁玛笑嘻嘻接过水。
这是店员们自己喝的水,如果要在这边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是翻倍的价格。宁玛才不舍得买。
但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周亓谚。
他抱胸挤在人堆里,仙风道骨的汉麻白衬衣都皱巴了。
先是在烈日风沙中坐电驴,现在又是排长队,他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苦。
但他也没对宁玛发火。
宁玛看了他几秒,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喏,喝水。”
周亓谚不耐烦地抬眼,看见小姑娘目光真诚,皮肤被晒得干红,鬓发也汗湿,一缕缕黏在脸颊。
她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周亓谚,冒着冷气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周亓谚滚了滚喉骨,确实口干舌燥。
他接过,拧开灌了几口,对宁玛淡淡回了句“谢谢”。
其实周亓谚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这是别人送给宁玛的水。薄怒随着几口冷水下肚,忽然就被浇熄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正儿八经来旅游的,一切随缘。周亓谚垂下眼睫,随着人群走进影厅。
第一场电影像个纪录片,拍摄出来的质感不错,能让人大致了解莫高窟的开凿背景,和重现天日的机缘。
在此之前,周亓谚确实没有了解。刚要渐入佳境,电影戛然而止,穿红色衣服的引导员就开始着急赶人。
周亓谚再次湮没在人群中,他以为这样就出去了。结果顺着步伐,他又挤进下一个影厅。观众坐定,电影开始。当画面开始放映,周亓谚不耐的态度转变。
这竟然是球幕。
依据洞窟的造型,球幕将壁画和塑像展示到最大化。正上方是藻井,四壁的壁画在周围轮换放映。
这令周亓谚有些出乎意料。他将小臂搭在座椅扶手上,一路过来的不耐烦,终于彻底消散。
很快,电影谢幕。
人潮涌动而出,冲散大厅好不容易积聚的冷气。宁玛站在出口一侧,张望着周亓谚的身影。
调皮的孩子穿梭着跑来跑去,游客稠密像宁玛笔下繁复的花纹。
但她的视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锁定在男人身上。他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中,安静高挑。
有那么一瞬间,宁玛感觉自己似乎能透过他,触摸到她心心念念的自由与远方。
那是另一个世界。
有轰鸣而过的列车,有闪烁不停的霓虹。
忽然,男人抬起头。明明是那样冷静的目光,但宁玛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们遥遥相望。
三秒后,宁玛咧嘴,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第3章 岩肌 美人像
“怎么样?”宁玛询问周亓谚的观影体验。
她满怀期待,脸上刻了与有荣焉四个字。
“意料之外,但是球幕效果一般。”周亓谚简评。
果不其然,宁玛立刻急了。
她抓着自己的包带,边走边说:“已经很好了!咱们这个球幕电影都运营十年了!”
“嗯。”
如果是十年前,能有这样的效果,确实不容易。要是这几年来做,应该可以优化掉观众的眩晕感。
“接下来去哪?”周亓谚问。
“看洞窟呀。”
宁玛兜兜转转,又把周亓谚带回了小电驴跟前。
“又坐?”周亓谚脸色晦暗不明。
“对啊,这里离洞窟还很远的。”宁玛抬头看向周亓谚。
她表情认真,但口出渣言:“你忍忍吧。”
“……”
小电驴一路往前,路过党河的千流万壑,断崖白杨。
渐渐的,莫高北窟进入视线,那是僧人们一个个凿下的禅修窟。周亓谚皱眉远眺,它们或有坍塌,是千年累积下的粗粝古朴。
“左边就是三危山!”宁玛大声喊道。
公元366年,乐尊和尚云游至此,忽见三危山上佛光普照。心有感念,于是就地开凿洞窟,莫高窟的灿烂文明由此开始。
小电驴颠簸着过坎。等又见熟悉的王道士塔,已经上午九点半。
当周亓谚以为,又要开始排队的时候。宁玛低头,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工作牌给自己戴上,还从窗口领了一大串钥匙,接着又递给周亓谚一个耳麦。
周亓谚倚靠在墙壁,看宁玛认认真真调试麦克风。她鼓着腮帮,呼呼吹风,像只松鼠。
“能听见吗?”松鼠抬头问。
“嗯。”周亓谚懒散应道,唇畔有隐约笑意。
“虽然你是院长特批的观众,但我们还是要老实做人。”
“怎么老实做人?”
“全程跟紧我就好了。”
周亓谚挑眉:“好。”
检票员给他们拉开闸门,宁玛带着周亓谚飞速闪身进去。
九层塔大佛前已经挤满了人。
宁玛说:“我们不去这,先带你看个特窟。等中午人少的时候我们再看普窟。”
她一早就向安保大哥们打听,掌握洞窟客流量的最新动向。
不管你是特批的红单子、黄单子,还是别的什么。除了一些普窟,其他的,都要通过保安部的钥匙开门才能进。
就像银行金库,或者虎符一样,上下部钥匙分别由安保部和讲解部保管。
洞窟边缘建了蜿蜒的栈道,颜色与土墙沙漠融为一体。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浑身发烫。
周亓谚眯着眼,跟在宁玛身后。
“你做防晒了吗?”宁玛自己裹着防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边回头问他。
“没。”周亓谚有点睁不开眼。起得太早,他墨镜也忘了带。
宁玛在心里叹气,这人真的是一无所知就来了。
“你带我参观这些天,有没有薪酬?”周亓谚突然问。
“有啊,我每个月都发工资的!”宁玛美滋滋回答,她对这份工作满意得不行,“不像以前在美容院里,老板经常拖欠工资。”
周亓谚闻言,不由瞥了她一眼。美容院到研究院,这跨度够大的。
不过周亓谚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趟行程,条件如此艰苦。
他低头扣手机,吩咐宁玛:“收款。”
“啊?”
就着消息提示音,宁玛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周亓谚发来的转账。
她数着0,瞪大了双眼。
“你帮我租辆车,剩下算给你的劳务费。”
宁玛默默地点了接收,没说话。
现在太热了,而且要抓紧时间看窟,不方便讨论钱的事。况且听周亓谚这风轻云淡的话音,他也懒得和宁玛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