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一灰一青两道身影，正自大相国寺内走出来。
左边那名灰衣男子看着年纪大些，等跨出寺门，先长长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地朝身旁的年轻男子说道：“呵呵，今日公事进展顺利，又难得是立夏节气，寺中热闹的很。不如让某陪裴少尹，在附近随意逛逛？”
裴昭听着自今日清晨开始，就一直在耳边滔滔不绝的属官，有些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他不动声色的抖抖衣袖，拂去刚才在寺中沾上的檀香味，看向眼前街道。
街道上正热闹着，有不少摊贩在做生意。因着大相国寺这几日节庆，开封府专门派了不少衙役来，保证游人安全的同时，也能维持四周秩序。
属官见这位新上任的少尹不说话，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人群当中，一棵茂密的柳树下，一名相貌端秀的小娘子，正笑眯眯的跟人说着话。
那小娘子的笑容明媚如初夏阳光一般，乍一见到这样的笑容，属官感觉这几日，因为公事压在心头的阴霾，竟都被飞快驱散了几分，心头都似暖洋洋的。
他乐呵呵地笑道：“这几日来上香的小娘子们，着实不少。看树下那一位，多半是求到一支姻缘好签，裴少尹您说是不是？”
裴昭闻言，面色古怪的扭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女郎方才明明自对面人手里收了钱，又笑眯眯的递了份吃食过去。
再看她面前摆着的竹篮子，篮子上插着的做工精巧的布幌子，还有手上……嗯，手上拿的夹吃食的竹夹子，分明是今日来摆摊的商贩。
自己这位属官，究竟从哪看出来对方是香客的？
裴昭纳闷之余，心头又有些疑惑，城中卖吃食的摊贩，何时这么心思灵巧，细致讲究了？
心里这样想着，他不免又朝那女郎身上多看了几眼。
大树底下，姜如意正招呼对面的客人，周围人声嘈杂，她脸上却自始至终笑盈盈的，也不见她怎样，言语间却莫名带着股让人舒服的暖意。
耳边，属官大为感慨了一番，又有继续滔滔不绝的架势。
裴昭收回视线，淡淡的开口打断：“衙门还有公事，回吧。”
“哎。”
显然对这位性子清冷的年轻上峰有些惧怕，属官应了一声，匆匆随他离开。
第3章
临街的大树下，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前，出现了一段关于自己的小插曲。
姜如意正笑眯眯的送走眼前最后一位客人，看着篮子里所剩不多的薄脆胡饼，数了一下今日所赚的银钱。
因着是第一日试营业，姜如意做的薄脆胡饼数量不是很多，这小半日下来，除去成本，赚的竟然足足有一百多文钱，约莫着能抵上近十日的房钱。
嗯，算是开了个好头。
姜如意喜滋滋从心里盘算着，无意间转头，就见旁边正有人盯着自己瞧。
姜如意纳闷的朝那人看过去，发现竟是隔壁摆摊的女郎。
花二娘原本正好奇的盯着这边看，乍一看到姜如意转头看她，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头低下，紧接着又抬起头来，略显羞涩的朝这边笑笑。
姜如意也报以一个微笑。
花二娘见姜如意极好相处，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大起胆子搭讪。
她先指了指姜如意前面的竹篮子，笑容略显羞涩的称赞道：“小娘子今日的生意真好。”
姜如意看向花二娘的摊位，只见她身后一排三层竹架子，每一层都用麻绳固定，看上去十分结实。竹架上面摆满了花草，入眼绿茵茵的一片，不同品种的花卉夹杂点缀其间，在太阳底下十分好看。
姜如意笑眯眯地回道：“小娘子今日的生意也很不错。”
这倒不是她有意奉承，今天这一上午，这些花草吸引了不少香客驻足，光是她看见的，就有好几位香客离开的时候，手上都或捧或拎着一盆花。
花二娘听姜如意这样说，笑着抿抿嘴：“不过是占了立夏节气的光罢了，比不上小娘子的薄脆胡饼。”
话毕，她又十分好奇的指指姜如意那竹篮子：“不过也难怪，这薄脆胡饼我以前从未听过，更别说尝了，难怪小娘子说是独一份的。”
“还有那夹饼的竹夹子也新奇，那样酥脆的胡饼，只力气大些就能碰碎，怎么偏偏用竹夹子，夹起来就又轻巧又稳当呢？”
花二娘看起来内向，没想到说起话来十分健谈。
姜如意看着她好奇的表情，不禁莞尔，她从篮子里夹出个薄脆胡饼，递到她面前，又顺手把那竹夹子一并给她。
“也不是什么新奇的秘密，这竹夹子前头宽，后面窄，两片宽大的竹片一起使力，受力面积大，压力自然就分散了，况且这饼看着薄，却也没那么容易碎。”
也不知花二娘听不听得懂什么是“受力面积”，“分散压力”，只见她一边听着，一边赞叹着点头，将竹夹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好奇的朝薄脆胡饼上咬去。
“咔嚓”“咔嚓”两声，那薄脆胡饼一入口，花二娘脸上立刻露出跟第一位食客同样的表情。
她先朝姜如意感叹：“小娘子当真做的一手好胡饼。”
等将手里那一整个烤的金黄薄脆的胡饼吃完，花二娘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舔嘴，等她反应过来，连忙掏出银钱递给姜如意。
花二娘满脸歉意说道：“光顾着吃饼，忘记付钱给姜小娘子了。”
姜如意摆摆手：“一张饼不值什么，不必客气。倒是二娘这些花养的极好。”
姜如意朝她摊子上指去，花二娘见姜如意也是同道中人，脸上的立刻露出个兴奋的笑容，热情的给她介绍起来。
等收摊回去的时候，姜如意手里，就多了两盆栀子花并一盆兰草。
栀子花是平素常见的，碧绿色的枝叶，带着一节老桩种在盆里，被花二娘照料的极好，价格却不很贵，何况花二娘半卖半送，姜如意推辞不过，便多买了一盆。
再过月余就是栀子花开的季节，这两盆栀子花的枝叶，已经生长的十分茂盛，隐约可见小小的花骨朵在其中，料想开花的时候必定满屋飘香。
兰草却和后世人们熟知的兰花不一样，而是《诗经》里常提起的佩兰，据说有药用价值。
姜如意从前倒是未曾留意过这种草，今日听花二娘介绍，又凑近了闻闻，果然有股淡淡的独特香味。
拎着这三盆花草，并来时的竹篮子，姜如意沿着汴河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街道上，周围摆摊的商贩吆喝声，比来时还要热闹。
姜如意缓缓的走着，待走到一处拐角，突然闻见一股冲鼻的辛香味，她停下脚步，朝那香味传来的摊子上看去。
眼前是个卖姜辣羹的摊子，这会儿还未到用晡食的时辰，摊子上却散坐了不少客人，每个人面前摆了一个大碗，手里还拿着张带馅的胡饼，正配着羹大口大口的嚼。
姜如意问清了摊主，要了一碗姜辣羹并一张胡饼，然后就坐在长条凳上，抬头随意看着街上的景色。
在她周围，也有不少这样的座位，都是给当街吃饭的客人准备的。
姜如意看着眼前宽阔的汴河，吹着从河面吹来的微风，顿时感觉十分惬意。
正想着，一股浓郁的姜辣味猛地钻进鼻腔，将姜如意的视线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向眼前那只粗瓷碗，里面正散发着香气，右边还有一只同样的粗瓷碟子，放着张比巴掌大些的胡饼。
姜如意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股鲜香蹿进鼻腔
中，她一手拿饼，另一只手拿起勺子朝碗里舀去。
这姜辣羹是由鲜鱼加上大量姜末，用大火熬制出来的。
鱼就地取材，用的是汴河新里捞上来的鱼，只约莫三寸来长，鱼头鱼尾占了一大半，鱼身子上的肉没有多少，只占了一个鲜字。
经过长时间的熬煮，鱼的鲜味同姜的呛辣味，一起渗入到汤汁中，喝上一口，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头上都冒出了汗。
饼看上去倒没什么出挑的，内里的芯子却很绵软，咬在嘴里被汤羹一浸便化了，咸津津的别有一番滋味。
将这一碗鲜美的鱼羹喝完，姜如意后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她心满意足的离了摊子，晃悠着朝回走去。
……
第二日，当姜如意挎着竹篮子，出现在大相国寺外时，已经有零散几名香客提前等在那里。
姜如意有些意外的走到大树下，先将竹篮子放下，又将那布幌子放好，开口问道：“客人是要买饼吗？”
一名陌生的香客朝姜如意询问道：“可是昨日卖的薄脆胡饼？”
姜如意连忙笑笑：“正是薄脆胡饼，请问郎君要买几个？”
那香客昨日听说大相国寺外，有卖味道极好的薄脆胡饼，昨日来却未碰上，今日早早便来寻着。
倒是没料到，卖饼的竟是这样一位俏丽的小娘子，不免好奇的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