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出乎她意料的好,几乎满座。两人找了桌空位坐下,点了招牌海鲜砂锅粥,一份虾饺皇,以及一份肠粉。
“不要香菜。”
段莫凡特地交代一句,一起吃过那么几顿饭,他记得她不吃香菜。
同样是面对面坐着等上菜,许黎念再没有之前坦荡的心境,总是会刻意的避免目光接触。
她低着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刷着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你怎么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听到他这样问,许黎念才抬头,当然不能说只是发给你看的。
“就忽然觉得也没啥好发的。”
“那你觉得我发的图好看吗?”
“什么图?”她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
“朋友圈。”
“今天太忙了,还没空看。”
她说着当着他的面,点进他的朋友圈,假装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图。
奈何他眼尖,说:“你的网速挺丝滑,图片一点不用加载。”
许黎念心里紧张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假装没有听到他这句话,然后认真看起他那张图,并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视角独一无二真绝,很美。”
“文字呢?”他不肯放过她。
她手下一顿,差点把水晃出杯子。她不敢看他,不用想他此刻肯定是盯着自己的。
“是有彩云追月的意境。”她强装淡定,怕他再说出什么,连忙顺着这个话题说:“话说音乐会那天,你干嘛在飞机上播我弹的古筝?好社死。”
他挑挑眉,像个调皮被抓包的小孩,“你都知道了?”
“我网速那么丝滑,都上热门了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天风大雨急,战台风很应景。”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弹的很好听,我喜欢。”
他的重音在喜欢两个字上,许黎念尽量忽视着。
“名家的版本很多,比我弹得好的一搜一大堆。”
“可是——”他拖长着音调,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许黎念抬眸。
“我就喜欢你弹的,怎么办呢?”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眸色极深,却又溢出一点笑意,最后的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无辜。
他句句暧昧,撩拨着她的心弦,叫她如何放平心态!
许黎念嘴角挂了点尴尬的笑意,垂下眼眸。
“粥来了,小心烫。”
幸好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过来,她松了一口气。
“喝粥吧,饿死了。”
砂锅放到桌上,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浓稠的米粥翻滚着,粉色的虾肉与雪白的蟹肉相互映衬,蟹壳则呈现诱人的橙红色,还有一些干贝、瑶柱、枸杞等配料星星点点地分布在粥中,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许黎念吹了吹糊眼的热气,拿起一旁的汤勺舀粥。
“小时候我发烧,家里的保姆就会熬这种粥,她是潮汕人,每次吃完一碗热热的粥发一身汗,就会舒服很多。”
那个阿姨在家里做了很多年,直到妈妈去世,后妈进门,妈妈留下的一切后妈都看不惯,包括保姆也被她辞退换了新的。
后来有一次去广东,还特地抽空去了趟阿姨老家看望她,阿姨年纪也大了,在家带孙子。倒还是认出了她,又给她做了一顿海鲜粥,吃的她感慨万千默默擦泪。阿姨家条件不太好,临走前还悄悄在小孩怀里塞了一万元红包。
“米粒要熬到开花,加干贝和虾头……”许黎念絮絮地说着,陶瓷的汤勺在砂锅沿上发出轻响,把刚盛好的一碗递给他。
十岁的年纪就失去妈妈,很快又失去父爱。她本该是无忧无虑,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啊!
他有些心疼她,尤其是看到她此刻讲故事般平静的语调,这些年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你会做饭吗?”他问。
许黎念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说:“一个人生活总要学会做饭的,空的时候简单做一点,有时会包一点小馄饨放冷冻,忙起来就拿一点出来煮一煮,总比外面来路不明的预制菜健康。”
粥还很烫,她放在桌上,夹了一根肠粉吃了一口,随口问:“你呢?”
段莫凡尴尬一笑,摇了摇头。
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少爷哪懂这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概连调味料都分不清。
“不过我可以学,你教我啊。”
许黎念笑,“网上教程一大堆,我都是边看边学的。”
段莫凡吃了一口粥,直烫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咽下去,喝口冰水,还不忘说:“网上教程哪有真人教的好,你就教我最拿手最简单的。”
许黎念调侃:“你怎么不说去报个新东方烹饪学校。”
他嬉皮笑脸,“这不远嘛,有现成的老师干嘛不用。”
“十三点。”许黎念白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一起吃饭总是很开心,有说有笑吃的都比平时多。
更别说这样的深夜里,吃上一碗热热的鲜香粥,真是无比舒坦,无比满足。
不知不觉两个人把一锅粥都干完了,许黎念站起身时都感觉撑到了。
走出粥店,才发现下雨了,还不小,远处的天边忽明忽暗,闷雷滚滚,感觉很快就要转移过来。
现在的天气好像没了分明的季节边界感,冬半年夏半年,忽冷忽热,打雷下雨乱来。
本来就是湿冷的冬天,下了雨更冷,幸好刚吃完粥身上还暖烘烘的。离停车的地方不是冲两步就能到的,这种天淋雨不得感冒。
许黎念正犹豫着该怎么办时,一件黑色的大衣突然罩在头顶上方。
她微微仰头,大衣撑开的弧度像个温暖的小帐篷,将两人圈在一方小小的私密天地里。
他低下头来看她,喉结轻轻滚动,“不要淋雨。”
Lp的羊绒大衣,可能比她更怕淋雨吧,还不如用她的大鹅,至少羽绒服面料一般都防水。
“大衣很难打理吧,没多远一口气冲过去就行。”
“一件衣服而已。”
好吧,段机长财大气粗不在意这些。
两人并排走着,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还迁就地稍稍低头。下了雨的深夜愈发寂静,大衣挡住了风雨,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晕,很暧昧的一种氛围,一时两人都没有开口,她低头盯着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黑夜瞬间亮如白昼,狠狠吓了她一跳,身子一抖差点摔倒。
他眼疾手快地一手揽住她的腰扶了她一把。
“你怕?”
隔着厚厚的衣服,她还是感受到了他掌心下绷紧的手臂肌肉。
她是怕的,妈妈出事的那个夜晚,也是雷雨天,一道惊雷裂空劈下,生生将睡梦中的她惊醒。那时候她才十岁,一个人睡本来就有些害怕,就去父母房间找爸爸,可是爸爸也不在。
她拉紧了窗帘,缩在被窝里,电闪雷鸣不断,像阴森可怖的恐怖片。
直到早上,爸爸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她也是在那一刻知道恶魔般的夜晚带走了妈妈。
她有了一些创伤后应激,害怕坐飞机,害怕打雷闪电。
许黎念吸了吸鼻子,不想被段莫凡看出自己怕打雷闪电,强装镇定,只是笑笑说,“突然这么一下,没准备好。”
但是她知道这么亮的闪电,接下来就会是一声非常吓人,震彻天际的惊雷,她本能地皱眉捂住耳朵。
下一秒,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鼻尖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淡淡的烟草味,像美式咖啡微苦的焦香。有力的心跳声传到她耳膜,一下又一下。
她回过神来,双手用力推了一把。
预想中的惊雷如约而至,失去了双手掩护的耳朵立刻变得超级敏感,她吓得瑟缩了一下,紧锁眉头闭了闭眼。
他没有放开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耳朵。
她的双手还握着拳抵在他的胸膛口,犹豫挣扎了片刻,最后轻轻放松垂了下来。
“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比起机长广播里的又多了几分温柔。
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头顶,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脖颈处传来的温度。她脸颊发烫,心跳怦怦,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闭上眼,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与安心。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可是冬雷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转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不敢看他,略显尴尬地捋了下耳边的头发,低着头说:“好丢脸,其实我怕的东西挺多,怕打雷怕蛇虫蟑螂也怕坐飞机……”
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絮絮叨叨,一脚差点踩水溏里。
他拉了他一把,“小心。”
内心兵荒马乱,肢体也不听使唤。
这一百米怎么这么长,她开始绞尽脑汁找话题。
“我听说你那天起飞遇到了风切变,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