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升级记_枕流【完结】(7)

  他说他要是那么英武就好了,那不得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

  大红灯笼下面,细雪纷飞,我们这一户小小庄稼人,虽如草芥。

  也喜庆。

  也热闹。

  因着是草芥,觉得这天地大得很,广得很,也幸福得很。

  同这富贵人家的热​​‌​‌‍‌‍‍​‍‌‌‍​‌‌​‍‌‌​‍‌‌‌‍​‍‌‌​‍‍‍​‍‌‌‌​‌‍‍‌​‍​‍‌‌‍​‍‌‌​‌‍‍‌​‍‍‍​‌‍‍‍​‍‌​‍‌‍‍​‌‌‍‍‍​‌‌‍‍‍​‍‌‌‌‍​‌‌‌‍‍​‍‍‍‌‌​‍‍‍‍‌​‍‌‌‌‌​‌‌‌‍‍​‍‍‍‌‌​‍‍‍‍‌​‍‍‍‍‍​‍‍‍‍‍​‍‍‌‌‌​‍‍‍‍‌​‍‌‌‌‍​‍‌‍‌​‌‌‌‌​‌‍​‍​‌‍‌​‍‍‍​‍‍‍​‍‍​‍‌‌‌‍​‌‍‍​‍‌‌‍​‌‌​‍‌‌​‍‌‌‌‍​‍‌‍​‍‍‍​‌‍‌‌​‌‌‌‌​‍‌​‌‍‍‍​‌‌‌‍​‌‌‌‌‍​‌​‍‌‌‌​‍‍‌‌‌​‌‌​‌‌‍‍‍​‌‌‍‍‍​​‌​‌‍闹一样,是面香肉香茶香裹着热气,是活生生的。

  哪有什么尊卑贵贱?

  而今,爹娘已去黄泉,大哥音信渺茫,我如一叶浮萍,常心下惶恐。

  在国公府里,还好有周嬷嬷照顾。

  只是,自从她接替吴嬷嬷成为夫人亲信,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满面愁容,只有月末时才放几个笑脸。

  我有些担忧。

  在大花厅的觥筹交错里。

  白小姐一直没说话,她微低着头,颈项有一种松柏的韧劲。

  她夹了一筷子干豆角。

  小口小口慢慢嚼着,仿佛在嚼故乡的春夏秋冬。

  再抬起头时。

  她眼眶通红。

  递给我一道眼波,里面也满是感激。

  自这天后。

  我们俩常来常往,我端新鲜点心过去,她沏一碗清茶,热气蓬蓬里聊天南海北,我看见她眉眼活泛。

  她是美的。

  像北方的树,就算要开花,也带着一股遒劲,绝没有媚气和妖气。

  所以小公爷不喜欢。

  24

  年后。

  妹妹燕凤又打发人来找我。

  说她实在病得厉害,想见我一面。

  我兜兜转转出了内院,沿着外院的草径土路,一直走到一个荒废院子里。

  北风呼啸。

  吹破了屋子的窗纸。

  燕凤躺在破屋的炕上,脸蛋被煤烟熏得黢黑,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拉住我手。

  她手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流了脓水又结痂。

  「姐姐救我!

  「干娘不是个东西,卷了我所有钱财,却不肯给我请医问药。

  「就连你之前给我捎的东西,她也抢走了!」

  燕凤哭得不能自已,可语气虚弱,一句话都要叹三叹。

  没了我遮风挡雨,她之前那股机灵劲儿,也被生活一点点磋磨没了。

  眼神里只剩凄然的尖厉,恨不得把所有入眼的人戳出一个窟窿。

  我不动声色抽出手,拿帕子擦了擦。

  一手的黑灰。

  「燕儿,大过年的,府上不许下人请医问药,怕不吉利。

  「我煮了几碗红糖姜茶,你先喝着驱寒。」

  屋里只有一个黑嘴的茶壶,水也油腻腻的,漂着一层絮子,难以下嘴。

  接过我端来的干净碗,燕凤一边喝热乎乎的红糖姜茶,一边呜呜咽咽地哭。

  她拿眼觑我身上的青色棉袄。

  厚实干净,袖口有花纹,越发显得娴静白嫩。

  与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淌鼻涕相比。

  有如云泥。

  喝下姜茶,她也有了骂人的精神。

  「姐姐,你在内院吃香喝辣的,那么风光,怎么忍心让妹妹在这里生病受冻!

  「你不怕死了的爷奶,从地下爬出来找你吗!」

  我正等着她张嘴提家人。

  便也红了眼圈。

  「姐姐没本事,在内院只能干些端茶倒水跑腿活,干不成主子面前的伶俐人。

  「燕儿你身体好了,倒是能博一个富贵。」

  我哭得比她还大声,落得泪珠子比她还大,一时把她镇住了。

  她狠狠抠住我手。

  像拧巴一条柳树枝一样。

  掐来掐去。

  「传家宝舍出去了,一个响也没有,周嬷嬷这老东西没说帮帮我?」

  我把手甩出来,她来不及收劲,碰到了炕沿,疼得龇牙咧嘴叫。

  我假意生气道:

  「人家没帮你,你哪还有命在这里抱怨呢?

  「咱们也没家人帮扶,没家人赎我们,你可别再得罪了周嬷嬷!

  「内院好几个小丫头,冬天病得重,她们家里哥哥都混得有出息,又出力又出银子,这会儿已经大好了。

  「我虽在内院,到底是个女子,没有成家立业的本事,也没更多法子帮你。

  「眼下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燕凤眼神一动,放到嘴边吹吹的手顿住了,用手抠牙缝里的姜沫儿,念叨道:

  「咱们没家人……

  「人家却都有哥哥出钱出力……」

  她把牙齿都抠出了血。

  燕凤一向掐尖要强,看不得别人好。

  她算算计计。

  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过得舒坦的工具。

  我这个姐姐是。

  大哥估计也是。

  冷风从破洞的窗眼里吹进来,把炕上的帐子都刮倒了。

  我打了一个喷嚏。

  「这里太脏太冷了,我得赶紧回去。」

  我露出了一抹嫌恶。

  我给燕凤披了一件簇新的红袄,袖口都用银线裹了边,让她好好休养,过几天内院选丫鬟了,我再使使法子让周嬷嬷调动她。

  「等你,等我死了你也没动静,呸!」

  我走后。

  她果然有了动静。

  25

  夜深。

  外院的小丫鬟踩着雪,来大厨房烤火。

  周嬷嬷的孙子小石头也来了,他七八岁的样子,虎头虎脑,尤为可爱。

  他窝在我怀里,猫儿一般黏人。

  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说。

  燕凤请外门管事胡二爷写了一封信,寄给她在辽东怀来镇当百户的大哥。

  「她说她大哥可神气了,手下管着百来号人,而且大哥最疼她这个妹妹,知道她病了,肯定马上寄银子过来。」

  百户。

  虽不是很大的官。

  但也不是平头老百姓,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搞不好哪天人家就有个大好前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呢。

  一碗汤药结人情,不要白不要。

  胡二爷差人给燕凤抓了药,又把她安置进暖和屋子里。

  他常拎着点心去探望,进进出出一脸的笑。

  不过几天,燕凤干枯的身子就又活了。

  春天一到。

  她穿着紧身小袄,涂上胭脂,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腰肢风摆杨柳一般,也有了点勾人的媚气。

  周嬷嬷说。

  燕凤应该是被胡二收了房,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胡二这人好色,糟蹋过无数小丫鬟。

  「他有个厉害的娘子,在后街上住着,一旦知道燕凤的事儿,估计能把她打死。

  「这丫头心术不正,以前就喜欢损人利己,坑害了自己,可别来坑害你!」

  我满脑子都是大哥的消息。

  原来他在辽东!

  辽东怀来镇呐!

  抬头往北看,冷峻的屋檐上是一带苍青色的天,春雨落得寂静。

  我听见自己心扑通扑通地跳。

  连带着雨线都落得活泼。

  一串串。

  一层层。

  交织成一副密密的珠帘。

  春风一吹,就能卷到高门大院外,越过春意浓的京城和白茫茫的雪野松林,一直吹到辽东。

  白秀秀说,辽东这时候还在下大雪,白茫茫一片,能把人的靴子都埋住,马儿也跑不动。

  哥哥还好吗?

  他还像小时候一样,手上爱生冻疮吗?

  他能喝口热酒暖和一下吗?

  他会不会喝了酒,脸还是又黑又红?

  他是不是像关二爷一样,总能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然后,总能在对战中活下去……

  活着……等我。

  哥哥孝顺,能吃苦、性子又要强,他还不知道全家都没了,他恐怕还在做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给爹娘争气的梦呢……

  我的泪止不住。

  打湿了给小石头写的千字文。

  他鼓着小脸,一边给宣纸上黄豆大小的泪痕吹气,一边又吹我的脸颊。

  「姐姐,泪被风吹走了。」

  周嬷嬷眼神复杂,怜爱地摸了摸小石头的小辫子。

  「往后,听你莺儿姐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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