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过十几本小说,几本剧本的云栀,看着那杂乱不堪的屏幕,竟觉得没有一个词语可以拿来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失落?悔恨?还是懊恼?
云栀觉得统统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就像空荡荡漂浮的白云,透明质地却也让人猜不透内里到底是忽然而至的暴雨还是渐暖的晴天。
同几位同事到过别,云栀背着包边往外走边回云锦消息,说自己今晚回家去住。
夜幕降临,除却几盏昏暗路灯映射下来的光线外,一片苍茫黑沉,云栀出了剧组工作酒店,刚想打车,她偏头一望,心底猛地一声闷沉。
云栀静静望着不远处站在那辆奥迪rs7车前偏头点烟的那道身影,喉咙一哽满心酸楚。
今晚仿佛又回到七年前,郁柏泽送她回家时的情景。
那时同现在并无二致,寒风,黑夜,不敢靠近的两人。
定睛看着,云栀呼出口气,像是把多年来的沉闷尽数散出。
她知道这次自己不再胆怯。
“你怎么来啦?”云栀走到他跟前,余光扫到车身看见泥光点点。
将烟夹在指间,郁柏泽抬头便对上云栀那双晶亮眼睛,他呼出一口白烟,遮住他些许视线,最后随风散开。
猩红在他指尖灼烧,烟灰漂泊在他大衣上,他只说四个字:“接你回家。”
郁柏泽将她带到了盛安,两人简单吃过晚饭,郁柏泽便一头扎进书房再也没出来。
云栀同云锦打电话说工作太多便不回家,挂断后又同苏嘉言聊了一小时。
眼下看表,已是晚上九点半。
云栀看着那扇自关上便再没打开一次的书房。
呼出口气,穿上拖鞋走到门前,云栀举起的右手悬在半空,她望着那扇厚重的房门最后还是打算敲响。
吱呀——
指节未落,房门打开,云栀顺着门缝看去,正与郁柏泽对望,举起的手也忘了收回,她磕绊着:“我……我就是来,来问问你什么……什么时候去睡觉。”
郁柏泽维持着开门姿势未动,暗影交错打在他脸上,眼底情绪灰暗不明,他开口嗓子有些沙哑:“困了?这就去睡。”
云栀洗完澡,郁柏泽已然在铺床。
忙完,云栀被他抱到床上。
卧室窗帘被拉上,只有几盏暗灯亮着,郁柏泽身形被灯光拉长,五官隐在暗处被暗影勾勒的更加立体深邃。
又绕过床尾,郁柏泽把灯灭的只剩一盏,卧室彻底暗了下来,他躺倒床上一把将云栀圈在怀里。
心跳声两人变为一人,“咚咚咚”在这沉静坏境里极为响亮。
源源不断的热意自背后传来,透过云栀肌肤灼烧到她骨血,她有些想逃。
郁柏泽下巴摩挲着她发顶,两人就那么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久长。
久到云栀以为郁柏泽已经睡着。
可下一秒郁柏泽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讲:“睡觉吧。”
最后一盏夜灯灭了。
第85章 剖白
恍惚间,云栀一脚踏空,陷入沉沉的梦境中。
阴雨忽至,回到七年之前。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身上,云栀看着眼前早已红了眼眶的郁柏泽,心下动容。
“所以…一切都是骗我的,对吗?”
“连一点点喜欢,都没有是吗?”
“……”
郁柏泽字字诛心,从前过完这一刻又在眼前重演。
雨越下越大,干燥的水泥地很快变得黑沉起来,空气中蔓延着无尽的湿冷,泥土的味道蔓延开来。
带着刺骨的寒气一分分打在两人身上,郁柏泽衣角翻飞,打在云栀手背,掀起一片湿濡。
郁柏泽眼底质问深情遮掩不住,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云栀一眼不眨,带着倔强。
她盯着,心蓦地疼起来,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扭着痛。
她含着泪,努力摇着头,想要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不要这样说,我…我爱你,我爱你郁柏泽。
从未变过。
双唇嗫喏,云栀企图为自己辩解。
可…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想抬手去抓郁柏泽的,可那条胳膊好似千万斤重,云栀怎么也抬不起来。
眼前人锁眉看向她,随后低头一笑,哑声道:“原来一切都是骗我的,原来都是骗我的。”
郁柏泽猛地抬起头,朝着云栀怒吼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不是的,不是的,你听我解释,郁柏泽你听我说。
云栀疯了似的摇头,眉心拧着焦急道,不是的,郁柏泽。
“既然骗了我,那我也就不爱你了。”郁柏泽看着她,苦笑道:“云栀,我永远不可能爱你了。”
永远不可能爱你了。
永远。
刹那间,浓雾四起,大雨哗然而下,天地间白雾浓浓,水雾漫漫,郁柏泽也突然消失不见。
独留云栀一人在原地。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云栀努力向前跑,寻找着郁柏泽身影,可雾太大,她双臂努力挥着可还是找不到。
“不是,郁柏泽,你听我解释,郁柏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郁柏泽!”
猛地一声,云栀喊出来,从梦中惊醒。
胸腔震颤着,喘出一声声粗气,满身汗湿,云栀双手死死抓着被子,手背青筋早已暴起。
卧室内唯有一盏夜灯亮着,昏黄灯光映着一角,云栀昏暗视线紧紧盯着天花板上那颗反着些暗光的刺眼水晶吊坠,好半晌才从梦境中将思绪抽离。
才知道那只是梦,而郁柏泽也并未离她而去。
手往旁边一捞,云栀心一沉。
空的。
她转身回望,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温度也是冷的。
双手撑在身后,云栀支起上半身借着暗光逡巡四周,水灵灵白银似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地上像是水淋淋流淌的河,可四下是静的。
郁柏泽没在房间。
会去哪儿?
云栀不觉心里一紧,她视线扫过厚重房门。
门缝下被塞进来几许微光,可太弱太弱,眨眼间,云栀仿佛又像是看不到了。
心下迟疑,但云栀依旧掀开被子下了床往屋外走。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云栀探出半个身子,抬眼间正撞上矗立在阳台上的那道身影。
光太暗,她只能看到郁柏泽挺拔修长的身姿以及他指尖那明灭相间的一抹猩红。
夜风吹着,撩起他的发,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不知道在眺望什么,明明暗夜里只有那一轮圆月。
可他太孤独,背影单薄,像是薄薄一片,在夜风中晃着。
又是一声轻响,门被云栀带上,她走近恰好与郁柏泽视线相撞,她脚步顿下踌躇不前。
郁柏泽定睛望她两眼,随后皱着眉咬着烟,转身回捞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走近后将衣服披在云栀身上,说道:“穿那么薄怎么出来了?”
黑影霎时笼下,就连周遭气温都降下几分,云栀自上而下仰视郁柏泽,这一刻她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神情。
渊思寂虑。
她很少拿这样一个词来形容郁柏泽,相识七年以来,她从未在郁柏泽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天之骄子本不该忧虑任何事,哪怕是最为难解的问题,郁柏泽都从未如此沉着冷静的思虑,他一向是不显山不露水。
这样的他,云栀是第一次见到。
“睡醒了,看到你没在卧室,就出来看看。”云栀没收回目光,依然沉沉望向他:“那么晚,怎么在这里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郁柏泽将外套最后一刻扣子系好,将烟夹到指间,摇头说:“没。”讲罢,郁柏泽又重新靠回阳台门,抽着那根刚吸两口的烟。
云栀扫过眼下一片,只见阳台上,月光停留处烟蒂扔了满地。
“郁柏泽…”她轻声喊他。
“嗯。”
一声轻答后,便是长久静默。
浮动着的,只有郁柏泽指间那根越来越短的烟。灰白烟气上升,烟灰扑簌簌落了一地,在云栀来后,他并未再抽一口。
月亮渐渐西移,两人就那么站着视线并无交错,云栀看着郁柏泽寂寥身影,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个念头——其实郁柏泽也并不是坚无不催。
念头一起,云栀便突兀开口:“我们……”
“我原以为……”郁柏泽突然出声打断,他盯着窗外暗夜并没把脸转回来:“我原以为,我可以很平静,很坦然地接受这份阔别多年,失而复得的爱,我努力地克制着按照往常的样子去认真生活了一天。”
他一字一句讲着,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淡然:“但……但当我意识到我是和你在一起吃的早饭,意识到你真真切切窝在我怀里浅眠时……”他顿下,声音止不住的发抖,染着的烟也扑簌落下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