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跳出了游戏规则,而变成了裁判席上的看客——变成了掌握审判权的那一方。
而斗兽场内的赛马们,便只能拼尽全力地相互角逐、争斗,只为博得高台上观者的一笑。
——亦如她曾经那样。
李衡这时才知大事不妙,看着眼前一脸沉穆的谢羡风,自知技不如人,试图唤起他的怜悯。
“师兄,我……我可是你的师弟啊……”
“不如,我们放个水,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演演戏,师兄……你不会真的让我在这么多贵族面前丢了脸面吧?”
“有说这个废话的精力,”谢羡风却兀地打断了他,冷言道,“不如好好让我看看分别这两年,你都学了多少真本事。”
李衡顿感欲哭无泪。
***
三日前,酒楼内。
门栏外是车水马龙的夜景,一墙之隔,谢羡风正坐在慕溶月跟前,两人之间是一桌的珍馐美食。
厢房只用一扇屏风阻挡了门外的喧嚣。谢羡风知道,宋景渊一直守在门外,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的眼中只有慕溶月的身影,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所以,你希望我同李衡打一场马球?”
起初,得知慕溶月主动要找他,谢羡风兴奋得不能自已,几乎是狂喜地如期赴了约,却没想到,慕溶月只是向他交代马球会上的事情。
谢羡风神色晦暗,目光直白地望着慕溶月,好似猜不透她的心思。
多年前,李衡曾在马场上为难过慕溶月,难道,她特意费力劳神地举办这样一场马球会,只是为了将昔日之仇报复回来?
不……不对。
她不是这般意气用事之人。
敏锐的直觉让谢羡风脱口便问:“那马球会上还有什么人?”
慕溶月抬首扫他一眼,却漠然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闻言,谢羡风心头涌上一股不安的预感。
可是……
他熟知的慕溶月,不是那般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人。
她不会利用他的。
只是一场马球会而已,再不济也不过是当众输了球,能有什么?
但是,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却逐渐滋长,令人越来越难以忽视。
谢羡风正思索着,慕溶月忽然主动倾身,扣起茶壶,将面前的茶杯斟满。
谢羡风兀地一愣,她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道。
“谢将军,你的头风如何了?”
下一刻,慕溶月已然将那杯飘散着温热香气的茶水端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我亲手煮的茶,或许还合将军的胃口。”
谢羡风心中一紧,紧紧盯着她手中的杯盏,目光闪烁。
过去的两年,他无数个凄冷的夜里犯起头风时,难忍的剧痛让他抛下了一切,唯一能记起的,就是这一盏魂牵梦绕的暖手茶。
慕溶月为他煮的暖手茶。
谢羡风强装镇定接过了那杯茶,却不舍得一饮而尽,而是仔细地啜抿,小口品着茶香,直到甘甜的茶水浸润咽喉,心头也涌上了一股暖意。
他一时有些恍惚。
“还是从前的味道。”
她还记着他的口味。
她又愿意为他泡茶了。
尽管隐约猜到,或许她的目的并不单纯,但饮茶入口的那一刻,似乎什么也都是值得的了。
谢羡风垂着头,看着手中那空净的杯盏出神,许久,只是艰涩地开口问,
“……阿月,我们还能回到以前么?”
闻此言,慕溶月面上没有表情,手中却是一颤,那茶壶瞬地滑落在地,溅起了一滩水渍,还印在了她的衣角上。
“……嘶。”
慕溶月的脚尖也被茶水烫出了一圈水痕。
见状,谢羡风从桌上抽出了帕巾,快步来到了她跟前,旁若无人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接着,他轻轻地擦拭起了她的裙摆。
那粗大的手掌裹着薄茧,青筋鼓动,指节分明的长指捧着她的鞋尖,细致入微地擦拭着水渍,仿若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单膝跪地,是他们武将的大礼。
寓意为,我臣服于你。
亦如谢羡风此刻对她的答复。
他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慕溶月微微一笑,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也收回了脚:“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谢羡风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忽然心有不甘,贪得无厌地开了口——
“阿月——”
“能让我再抱一次你么?”
第47章 第四十七天 男主做狗第4天
话音落地, 慕溶月的背影显出了几分犹豫。
但最终,她却是停下了脚步。
——是默认的意思。
谢羡风忽感幸福砸中了头顶,一阵头重脚轻的轻飘飘。
他没想到好运来得这样突然。迈出步伐, 心情好似随风而起, 心跳得快要爆炸了一般。
他健步如飞地走去,直到停在了慕溶月的身后,能近在咫尺地闻到她鬓发间若隐若现的馨香。
他伸出手,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许久没有触碰过她的体温, 温香软玉在怀, 谢羡风压抑着那可耻、隐蔽的欲-望,
情不自禁埋首于她的颈肩,蹭了一蹭。
好想就这样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一只手掌按住,往后推。
“谢羡风,”慕溶月冷淡的声音传来, “……够了。”
谢羡风只好悻悻地松开了手。
望着慕溶月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 在他情窦未开时, 曾以为自己是慕强的, 只会被能将他蛮力打倒在地的女人吸引。
可如今,
柔弱温顺的慕溶月,温热的茶水都能将她的双指烫得泛红的、弱不禁风、需要人来保护的慕溶月……
她煮的一盏茶,便能叫他心头蠢动;
她勾一勾手指, 便能叫他俯首称臣。
原来, 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附加条件。
谢羡风暗自攥紧了双手。
在他的掌心里,还缠绕着方才从她鬓间顺下的几缕青丝。
空落落的,仿佛还残存着清香的温存。
***
球杆挥动, 彩球飞驰。
马球场上,两个雷厉风行的身影正驱马追逐,一时间,呼喊声、叫好声交织回荡。
骏马风驰电掣,谢羡风的身姿矫健,时而俯身击球,时而侧身闪躲——赛况几乎呈压倒性的优势。
李衡的球势开局便落了下风,谢羡风进攻势头十分迅猛,他很快便应接不暇——直到悬空的手臂被一记飞球狠狠击中,李衡当即痛得惊呼出声!
“这比赛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了,这两人的水平差太多了,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戏弄……”
“不,用凌虐更为贴切吧。”
观礼席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声。
李衡夹在这些非议声中,顿感面色无光、丢尽了颜面。
“……我输了,我输了。师兄,我错了。”
李衡丢掉了球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闻此言,谢羡风也缓缓直起了身子,握着缰绳跳下了马鞍。
这时,贵宾席上的桓王忽然鼓起了掌,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好,打得好。”
他嘴上是对谢羡风的赞许,凝视着他的目光却如锋刃一般阴狠。
鼓完掌,桓王埋首于身旁的侍卫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侍卫应了声好,很快退下了。
宋景渊就在这时凑近慕溶月耳畔,“……鱼儿很快就要咬钩了。”
……
马球会结束后,桓王暗自派了两个亲信,去找到了谢羡风。
有了这场马球会的引荐,桓王自然就有了由头去约见他。可后者却是油盐不进,任凭桓王派去的人如何软硬兼施,都始终不为所动。
谢羡风素来都不是那类善于攀附权贵之人,如今面对桓王的无故召见,自然是态度冷淡。
如此一来,桓王对他就更是没了耐性。
“那姓宋的若真有诚意,就让他给我想办法去!”
桓王气得直接将桌上的书纸都掀翻在地。
台下的侍卫被砸了一脸,吓得连忙跪倒,试探地问道:“那……等抓到他人以后,王爷想如何处置这个逆子?”
桓王冷笑了一声。
“永绝后患。”
帘帐被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掀起,空气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属下明白了。”
最后,侍卫领了命,起身退了出去。
……
另一旁,马场的营帐中。
赶走了桓王派来的人后,谢羡风独自换回了常服,正要掀开帘帐走出来,眼前却蓦地闯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