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这般突如其来的疯言疯语,谢羡风全然惊愕地愣在了原地。
皇帝这是要剥去莫盈儿的身份,将她彻底逐出莫家的宗祖——也彻底断了莫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若皇帝已经动了这般的心思,那么,他如今的这一席话便是在点谢羡风。
谢羡风不知不觉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若是对臣有疑,臣愿自断双臂以表忠心!”
“朕要你的断臂做什么?”皇帝却是缓缓一笑,“别这么紧张,那莫氏满门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早已成不了什么气候,朕又怎会疑心你与她结党谋私?”
一席话,听得谢羡风脊背发凉。
“只是,莫老将毕竟才立下赫赫战功,是我朝的大能臣。许多百姓不识朕的面目,却簇拥他为惊世伟人。”皇帝开始不厌其烦地解释起了背后的缘由,“朕若是下手荼害了这等良将,那岂不成了残暴的昏君?恐要激起民愤。”
“所以,朕便许你娶了莫盈儿——这也是朕深思熟虑后的考量。此举益处颇多,一来,你既可以与你的小青梅再续前缘;二来,朕也可以拢得一个抚恤老臣的好名声。三者,那无辜受累的莫盈儿也可以就此免了牢狱之灾,重头生活。如此便是一石三鸟,如何哪,爱卿?”
皇帝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谢羡风却是隐隐攥着双拳,直到手背都爆出青筋。
“既然陛下如此关心臣与莫师妹的私事,当初何不直接赐婚于我二人,又何必绕上一大圈?”
“此时非彼时,岂能同日而语?”他这番话带着明显的愠意,皇帝皱起眉头,咋舌道,“谢卿,你是在责怪朕吗?”
“……臣不敢。”
“其实朕一向是很开明的,并不愿过多干涉臣子们的婚事。”皇帝反倒叹了口气道,“若要怪,就怪莫盈儿那不安分的老爹吧。”
谢羡风紧皱眉心,一脸不解。
“实不相瞒,得知莫老将军要将爱女许配给你之后,朕一夜都没睡着。”皇帝冷嗤了一声,“朕想着,你与莫老将军都是朕的肱股之臣,这些年来,为朕打下了多少江山。朕回头一想,才发现盘根错节之下,不知不觉间,你谢莫两家已经悄然占据了朕的大片江山——朕是不得不防。”
说着,皇帝忽然舒展了眉头。
“朕思来想去,最后想起了,朕还有一个待出嫁的外甥女。”
话音落下,谢羡风却犹如五雷轰顶,四肢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
提及慕溶月,皇帝脸上的笑容都不由得加深了几分:“朕这个外甥女,真是朕的好帮手,为朕解决了好一个心头大患哪。”
字字椎心,杀人入骨。
谢羡风终于回想起来了。
当初,莫老将军刚一定下他与莫盈儿的婚事,皇帝便颁下了一纸婚书,将慕溶月横空赐给了他作为妻子。
原来,皇帝并不是为了做个牵线月老,而是为了削弱他的势力,阻止他与莫老将军暗中勾结。
原来,皇帝早就对他师徒二人有所猜忌。
原来,他的婚姻,不过是君主制衡王权下的一个牺牲品。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被操控的棋子,任人鱼肉。
“不过,这对你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皇帝又笑道,“待你真的纳了妾,便是一左一右,两位美人相伴,也算是红袖添香了。”
“是吗?”谢羡风的双眸逐渐变得猩红,“……陛下真是运筹帷幄,将臣愚弄于股掌之间。”
皇帝就在这时敛起了笑容,正色起身。
“谢卿,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语毕,他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谢羡风却一动不动,依旧硬挺地跪在殿堂中心。
一直到谢羡风的身影被抛之耳后逐渐消失不见,太监才终于福身在皇帝耳边询问道:“陛下,需要找侍卫来赶人吗?”
“不必了,由得他去,他只是没想明白罢了。”皇帝只是笑道,“就让他在此处好好想想吧。”
***
“小姐,不好了……”
听完了杏雨的哭诉,慕溶月险些又是眼前一黑。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神来,如今得知谢羡风的噩耗,又是脑中一阵昏沉。
他竟然长跪于皇殿之前,久久不起——他知不知道,这若是被有心之人冠以逼宫之嫌,那便是大逆不道,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死罪!
“快为我备轿,”慕溶月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我要去京城……我要去见阿羡!”
“夫人,不可啊!”沈惠心派来的孙太医却是紧紧地拦在慕溶月的身前,忧心忡忡地从旁劝导,“夫人的身孕还未满三月,正是胎气易乱之时,如今外面还下着薄雪,四处都不安生,夫人此行危机重重,若是冲撞了腹中胎儿,微臣之罪过就大了呀!”
慕溶月的双眸渐渐地噙了泪,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执意起身要走。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夫君出事。”
“孙太医,此行我一定要去。至于后果如何,我一人担着。”
闻言,孙太医只好悻悻地垂下了阻拦的手,哀叹不止。
……
颠簸的车轿之内,杏雨紧紧搂着慕溶月的肩头,一面拢紧了漏风的窗帐,生怕寒风吹到了主子身上。
而慕溶月闭着双眼,腹中传来隐隐阵痛。她脸色发白,却是坚定了心神,强忍着一声也不吭。
此时,她已经顾不上腹中的疼痛了,满心只想叫这车马动作快些。
一定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在他做出傻事之前,赶到他的身边。
第24章 第二十四天 她要休夫。
屋外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顺着檐下滴落,将地上跪着的男人衣衫尽数浸透。
谢羡风仍旧在皇殿之前跪着,直到身形僵直,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
走道廊下,人来人往,低头耳语,议论纷纷。
又是一道惊怵闷雷,殿前的树叶被雨水抽打晃动,谢羡风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攥紧了双拳。他双膝已被浸泡在水洼之中,眼下乌青,面堂发黑,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
慕溶月赶到时,谢羡风已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他滴水未进,周身裹着一层寒意,好似一件死物。
慕溶月的眼眶瞬地湿润了起来。
她从杏雨手中接过了一把竹伞,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谢羡风的身边。
“夫君,雨下大了,快随我回家吧。”
直到伞檐向他那头倾斜,谢羡风感到身上少了几分湿意,动作有转瞬的僵滞,却依旧不为所动。
慕溶月仍以为,他是因着恩师的亡故而想不开,才长跪于殿前,只为恩师伸冤。
她知晓,他性子向来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
于是,慕溶月便索性伸手去扶他的肩头,却是止不住地震颤。
“阿羡,你流血了……”
只见谢羡风的身形摇摇欲坠,他的双膝因久跪而血肉模糊,久时地浸泡在那血水之中,连长袍也被染上了几分血色。
慕溶月含泪弓起腰,试图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去为他擦拭血污,却是无济于事,最终渐缓了动作,只有泪水如潮涌下。
“你的手好凉……”
慕溶月小心翼翼地探向谢羡风的手心,与他十指合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冰冷的掌心——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快回家吧,”慕溶月终是潸然泪下地抱住夫君的肩头,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热,好似在捂一块寒冰,她泣不成声地央求他,“再跪下去,你会死的。”
到了这时,谢羡风才幽然地开口:
“你回去吧。”
是拒之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漠。
“可是,我担心你……”慕溶月不禁再度放软了口吻,“你同我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我们从长商议,好吗?”
谢羡风许久都没有回应,忽而冷冷地反问:“还回得去吗?”
话音落下,他暗暗拂开衣袖,将手从慕溶月怀中抽离。
慕溶月感到怀中一空,好似心口被挖去了一个洞,呜呜的冷风灌了进来。
“阿羡,你怎么了?”
谢羡风终于侧过了脸,眸底蕴藏着幽深的寒意。
“当初皇上为你我赐婚之前,我原和莫盈儿有过一段婚约,此事,你可知情?”
慕溶月身形一颤,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
“皇上为了瓦解莫氏一族的势力,他利用了你,作为打压我的棋子。”谢羡风又望着她的双眼问,“此事……你可知情?”
说到这里,慕溶月好似忽然反应了过来,她神色慌张地为自己辩驳,“阿羡……你在说什么?”
直到对上他带刺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原来,他对她生出了猜忌之意。
他疑心她是受了皇舅的指使,被当做了他人手中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