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今日火葬场了吗_星云沉浮【完结】(27)

  于是,慕溶月辗转反侧,终是又给谢羡风去了一封信,拢共是第二封了。她本不想过多过问这些朝堂之事,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试图插手他的公务事。但这一次,母亲会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是,这封信依旧没有回音。犹如石沉大海。

  今年的冬夜格外寒冷刺骨,慕溶月瑟缩在暖帐之中,怀里刚换的汤捂子不一会儿就凉透了。

  她想去找苏凝兰作伴,可雪路难行,平日里不出两个时辰便能抵达的地方,此时却好像咫尺天涯。

  不过,沈惠心派遣来的奴仆里,有一位从小伺候她的掌厨,深谙她的口味,每日变着花样做出各色佳肴,竟神奇地缓解了几分她的害喜之症,也算是暂解了燃眉之急,让她有几分安慰。

  还有一位来自宫中的孙太医,医术高明,每日为她诊脉,为她开药安胎。

  这日,孙太医在例行为她诊脉时,忽然语重心长地询问道:“夫人近日可有忧思过虑、积忧成疾的症状?夫人的脉象稍显不稳,还须避免情绪化,致使因小失大。”

  慕溶月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怎能不忧心?眼看着雪灾来势汹汹,有日甚一日之势,她的夫君那头却是杳无音信,不知下落。

  她上次为他寄去家信,告知他她怀有身孕的喜事,也不知他收到了没有。一直到了封城,她都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慕溶月心中一紧,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如今,她再焦心也不过是白着急、干瞪眼。临州城都被封锁了,她的消息递不出去,外面的话也传不进来,叫她怎能不忧心?

  “夫人的脉象呈现沉滞之感,是以夫人近日劳思过度所致。”可那太医却义正严词地打断了她,“夫人气质素弱,气血两虚,若放任此症状蔓延下去,日后恐伤及腹中胎儿,那更是得不偿失了!”

  道理,她都懂。

  慕溶月闭上了双眸,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愈是艰苦的环境,愈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智与魄力。

  “好,我知道了。”

  她默默颔首,一面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她和谢羡风的孩子。

  ……

  这夜,慕溶月再度失眠了。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进入了梦乡,却忽然在一片虚幻的景象里,久违地见到了谢羡风的身影。

  只有一个影子,却让慕溶月热泪盈眶。

  思念日积月累,终在此刻酝酿而发。慕溶月欢欣地走了上前,“阿羡,我有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可谢羡风却始终背对着她,就连声音也是如此的冷漠。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慕溶月登时犹如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欢欣与鼓舞皆在此刻变为了惘然失意。

  “为什么?”

  “阿羡,你怎么了?”

  “阿羡,你转过来,看看我……”

  可无论她如何央求,谢羡风始终不为所动,漠然的背影好似一座阴冷的高山,巍峨冷峻。

  “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当初又何必要与我行夫妻之实……”

  慕溶月终是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声嘶力竭地哭喊,“这个孩子得之不易——纵使你不认她,我也会将她以我慕家的名义养大,我说到做到!”

  就在这时,谢羡风终于转过了身——那冷若寒霜的眼神,却兀地刺痛了慕溶月的心。

  “若你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那我便休妻。”

  “什么?”慕溶月惊诧地僵在原地,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谢羡风就已然阔步离开了此地,“阿羡,阿羡……”

  最后,慕溶月是从梦里哭着醒来的。

  尽管知道那只是个无端的噩梦,可梦中谢羡风的冷心冷情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让她恐惧。

  慕溶月哭得肝肠寸断。

  连孙太医也无能为力,只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夫人孕中情绪波动大,本就易受惊扰,多思多虑。尤其夫君还未能陪伴在她身侧,因此夫人便牵肠挂肚,进而久酿成疾。微臣的药方只能起到几分辅助安神之用,终究……解铃还须系铃人哪。”

  杏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也是自乱阵脚、黔驴技穷。

  她已经见到了小姐这些时日为了孩儿而做出的改变。都说为母则刚,小姐已经做得很好。

  从前嫌苦、要母亲哄着才能喝下的中药,如今她却是一饮而尽,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从前病得高烧便会梦呓着要找爹爹的那个小女孩,如今,也能独自面对着孤苦的寒夜了。

  面对这样艰苦的环境,她却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性情变得格外地敏感,会在夜里默默地垂泪。

  她只不过是希望夫君能在她脆弱之时,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握一握她的手。

  可是,谢羡风却始终下落不明,犹如一颗落入泥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又过去了半月,终于盼来了灾情稍缓,临州城逐渐恢复了通信。

  可慕溶月得到的第一桩消息,却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

  杏雨踉跄地跑来,嘴里还喊道,“京中传来了圣旨,圣上要将莫老将军削爵贬为奴籍,流放边境——永世不得回京!”

  闻此言,慕溶月呆若木鸡,手中的杯盏也瞬地滑落在地。

  “……什么?”

  ***

  莫府之中,唯有一片死寂。

  往日喧嚣闹嚷的将军府,如今却是冷冷清清。偶尔传来妇孺嘶哑发颤的哭嚎声,衬得这寒夜更显凄冷骇人。

  风卷残雪之间,谢羡风跪在高堂之上,身上积满了厚厚的雪。他的唇被冻得乌青,颤抖的眼难掩憔悴,却执拗而坚毅地跪在雪地之中,攥紧双拳,不肯挪动分毫。

  而莫老将军则站在他的身前,他早已不复从前的威风凌然,如今已是鸠形鹄面,面色如土,颓唐不堪,有如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数日来,谢羡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与自己在沙场过命的弟兄如今一个又一个地落马,带上镣铐,受尽极刑。

  他好几日都未曾合眼,四处求人,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大势的倾轧。

  见到昔日风光无限的恩师大将军,如今却虎落平阳、任人欺辱——是生是死,只在君王一念翻覆之间。

  谢羡风悲苦地闭上眼,心如刀割。

  莫老将军哀叹一声,缓缓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羡风,你快起来吧。”

  “……是徒儿无能。”谢羡风沙哑着说,“明日,徒儿再去容府一趟,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不休地嗫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知是道给旁人听,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莫老将军却摇了摇首,转而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听说,你家里来了信。”

  “你的夫人怀上了身孕,是不是?”

  谢羡风垂下眼,没有作声。

  多日前,他收到了来自临州的两封家书。一封便是慕溶月有喜的消息;另一封,是慕溶月在关心他与莫老将军的近况。

  慕溶月怀了他的孩子——这本是件喜事。只是,此事来得时机太不对。

  若他孩儿的出生之日,最终却变成了他恩师的落难之日,他岂能心安。

  因此,慕溶月寄给他的两封家信,他一直都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

  不同于谢羡风的暗自郁结,莫老将军却是欣慰地感叹,“这么些年,为师看着你从萝卜大点长到如今这般伟岸。那时,你面黄肌瘦,孤苦伶仃……可转眼间,你也组建起了自己的家庭……你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谢羡风听着莫老将军那如同遗言一般的感悟,他不禁喉头酸涩。

  而莫老将军就在这时轻轻拍了拍他落满了雪的肩头:“回去吧,你该去陪你的妻儿了。如今,你已不再需要我,你该开始新的篇章了。”

  谢羡风却再度倏地跪下,掀起一阵寒风。他薄唇抿紧,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血腥之味。

  “师父对徒儿恩重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师父受难,徒儿岂能独善其身。”

  “我明日便去殿前跪着,击鼓鸣冤——求陛下能重审此案。”

  “没有用的。”莫老将军又是一声长叹,“陛下认定的事,何曾更改过?你若此时抽身,还能保住自己。若不然,来日你将陛下对你的猜嫌引火上身,那便是无法逆转的杀身之祸!”

  说罢,他又认真地盯着谢羡风的眸子,“就算你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妻子,刚怀有了你的身孕,便成了遗孀么?”

  谢羡风久久的缄默不语。

  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颤。

  “徒儿的这条命,是师父给的。若师父有难,徒儿也不会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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