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玉人总要推开他,崔明端怕极了,将人搂着,倒不急着再进一步,只是将赏花的风雅事做尽。
一路坦途,又光滑如玉,上苍当真偏爱她。
一念方过,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荣安郡主腹部受过重伤,纵是养好了,恐难生育。
他霎时冷汗涔涔,奈何她反应更快,眼里情意褪去,抬腿便给了他一脚,瓮声瓮气道:“我数次告诉过大人……”
她说过什么?
崔明端一时不察,便被踹在榻下。
声响之大,连外头守着的嬷嬷都惊动了。最先叩门的,还是阿草。
她也是在崔三爷的示意下问的,“郡主,你——想吃点热汤面么?”
崔三爷焦急踱步,本是该直接将六郎唤出来,可这样恐怕让那孩子不自在,“罢了罢了,我回去待客,要是六郎出来了,你让他来找我。”
“好的将军。”
“好丫头,要不你也跟着我回去吃几杯酒。我再同你说个要紧事?”
“是大哥的事么?”
“算是。”
“那算了,我要给郡主守夜。我明日再找将军成么?”
“哈哈……也成。我让阿藤给你送些吃的来。”
崔三爷又大笑着走了,感慨天底下又多了个傻小子。
而屋里头,崔明端还坐着没起身。隔着半边的床幔,萧鸣笙裹着被子,有理也变没理了,略略不自然问道:“你,摔着了?”
崔明端缓缓摇头。得亏他自幼脑子不笨,读书过目不忘。关于她的事,也全记着。
——六郎,萧将军的女儿……我替你看过,是个明媚活泼的丫头,配你这么一个小古板,还是你捡便宜了。
——六郎,明日我便要去眠山修道,往后你也不必来。有一件事,你需得记得,未得萧家女允准,婚前婚后你都不得纳妾……你若是纳了,便也不再是我的儿。她是将门之女,纵是天下人负她,你也不能。
自西北大战后,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他也知她性子刚烈,绝非寻常闺阁之女。
只是,二人初见,不在那片辽阔的草原,而是长满芦苇的水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1]。
这是秦人的歌,反复吟咏,一唱三叹,可不像极了他苦苦追觅佳人的狼狈模样?
他还道父亲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是明媚的女子不假,只是将刚烈藏于水下。他也以为六年过去了,她与父亲一样,在山中养病,参透了老子所说的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2]。
——这样大的雨,大人何须亲自冒雨前来,我又不是西北的羊,不会被雷惊着。
吉安府的贪腐案后,他冒雨出城去找她,便是这样一句话,原是这般意思。
原是这缘故,她心中有情意,也将自己推离了。
想明白了,他便故技重施,压着嗓子道:“似乎,是伤到了。”
“阿草——”
还没喊齐全,说伤到的人急速起身,也来不及阻止。
阿草已经应了,“郡主你要吃汤面吗?”
“先将汤煨着吧。”崔明端无法,只能理了理衣襟,不甚放心朝外喊道,“阿草,入夜凉,你先随阿藤去吃点东西。”
才送了东西过来的阿藤,又马不停蹄将人哄走了。
他不知自家大人的追妻之路漫漫。
衣衫已经跌脏了,崔明端作势便脱了下来,隔着半透的床幔,灯影朦胧,萧鸣笙瞥了一眼,再梗着脖子不去看他。
可换了衣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底子都教人换了。眼下,像个浪荡子一般,衣衫不整便要上榻。
萧鸣笙作势要踢他,足尖便叫人握着了。
“是臣愚钝,你确实说过……西北的羊。”
他话音悠长,萧鸣笙心虚,决断的话才要出口,脚背便是一热。
“崔六郎!”
“是,我在。”
“我——”
“嘘……”
某人重整旗鼓,再度上榻,话音不无幽怨,“方才是我糊涂了,也闹过一回。动静再大些,明日城里便有小人编排臣年纪大了……”
什么年纪大了?只怕会说她如狼似虎。
萧鸣笙真是要被他羞死,再度裹了被子不与他说话。
可崔明端是谁?他是端方君子,也是惜花爱花之人。春日赏的木兰花事,今夜尽做了来。
“如你所见,我自幼便在京中,也不知你在家中……岳母是如何唤你的?”
他气息强大,总不让她逃。萧鸣笙只能答道:“鸣笙……她也这样叫我。”
“鸣笙……”
一样的名。或是面容也相似。还有她数次收握的右手。他怜爱亲了亲上头的痣,他与她一道在灶前烧过火。那时他误以为是灶里喷出的灰。
原是如此。
可即便不知,崔明端也知胸膛里头的心为何跳动,“鸣笙,我说的话,你可也记得?”
“嗯?”
“唉,想来是忘了,臣知道了——”
“诶?”
于是乎,崔明端便身体力行让她长长记性。萧鸣笙吃痛,挠着他背,含着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