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某人仍是端得云淡风轻,“郡主不吃了么?”
“吃!”
萧鸣笙张开,再度吃了一颗:有本事你像喂松鼠一样,把我口堵死。
崔明端没那本事,再拈了一颗自己入口吃了,也缓缓将话说全了,“方才我在外头,便听袁志也说了一遍。要杀个人,还不简单么?”
“嗯哼……”
口不能言,但不妨碍萧鸣笙发出鄙夷的气音。
崔明端将玉茄嚼烂,抿着淡笑再去掏另一个袖子的物件。
这是一封加急送来的文书。
父亲亲笔,却只有一字。
“礼?”
“嗯。父亲之意,是《礼记》里的一句话。也是天子的意思,戎狄固然可恨,可我朝是仁义之师,师必有名[1]。”
崔明端将父亲的家书放她手里,也盼能安抚她,切勿做出激愤之事,失了先机。他又从食盒拿出一个琉璃,要给她看时,忽而红了耳根,略略咳了咳,才平静道:“闲来无事,我班门弄斧,做了一罐茉莉花酱,正好请你指点指点……”
“你偷了我的花?”萧鸣笙惊得要往外头去看,“那是我给阿草种的……她没打你么?”
“鸣笙,”崔明端再度唤她的名,已是熟练不少,且是哀怨绵长。
“我住的那宅子,后院有一片空地,也不知要种什么花,这茉莉像是随风自长的,也不好铲了另栽旁的。我想着,往后,就将那院给阿草住,你觉着如何?”
“不是要指点茉莉花酱么?请大人说说如何做的吧……”
崔明端也学得她声音,轻微抗议一番,而后又徐徐道来:“学着你处理木槿的手法,将花托掐掉,洗净晾干。锅中放适量水,将冰糖融化,倒入茉莉花,再挤两个柠檬子的汁液,小火慢熬,加蜂蜜搅拌,也不知对不对?”
萧鸣笙不由凑近去闻闻嗅嗅,有茉莉的芬芳与蜜糖的甜香,里头的茉莉花没被煎焦了,顺序也对。果然,会读书做官的崔家六郎,做起菜来,也是行的。
崔明端垂着眼帘,贪心多看几眼。熬煮茉莉花酱时,潦草便在一旁,恰如此番,总是要闻一闻。
那两日,幸有熬花酱来分一分心神,否则,那戎狄使臣哪里轮得到袁志去杀。他时时刻刻都盯着南边的天,若是凌空升起了焰火,只怕他早已杀入驿馆,哪里顾得了什么礼?
就是将使臣扣在京城,又能如何?他必请命带兵,踏平戎狄!
只盼无需再忍。
他尚有时日来为她慢慢谋算,这盛世荣华,她得一一享用才是。
第120章 千层卷
驿馆里, 或是多年宿敌有的默契,小王子身边的随从也在削着木头,与袁志不同的是,削完, 他便从靴子摸出个闪个银光的东西, 对着箭头的方向吹了吹。
不多时, 一只箭就这样组装完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
“藏的。”
“你那靴子, 连马都嫌弃, 这箭, 不用来杀人,光是知道就能恶心死了。”
“不, 杀她正好。”
而后, 也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 便是主仆二人古怪的笑声。
这异样, 自然是报给了太常寺的大人,也传到了崔明端耳中。
此时, 他人还在梅花坞,正巧,还在看袁志磨箭杆。
心腹来报时, 他不动声色, 唯独袖中的拳头紧了紧。
幸好父亲不在,否则, 听了这些, 能比他先杀入驿馆里。
阿草也不知是几时过来的, 向来痴傻的人, 难得问了他一声:“大人,我们小郎君, 死了吗?”
崔明端身躯一震,惊得回首去看萧家院落,袁志离得有五六丈远,不确定是否能听到。好在她人还在卧房里。
阿草又指指脑袋,“这些年,我一直忘了些事,以为是忘了将军和夫人。可是我发现不是……这几天守着郡主,我算了算,家里除了郡主、卢妈妈和大哥,算上将军、夫人,还缺了个人。”
“萧景玄,萧将军的小儿子,年方十三……也不幸殒命。”
崔明端想了想,也不知这最平静的语调,能否缓一缓伤痛。
奇异的,阿草听后,只是默默流着泪,不住重复着一个词,“祠堂……祠堂……”
梅花坞家里的祠堂,她偷偷去看过,没有小郎君的牌位。不单是她把小郎君忘了,郡主也忘了。
“他没饭吃的……连卢妈妈的粥也没有。”
所以她才一直说,这梅花坞再好,还是没有西北好。只有在西北,将军和夫人,还有小郎君都好好活着。
崔明端来梅花坞,向来是不插手萧家的事,这一次,罕见朝卢妈妈要了祠堂的钥匙。
卢妈妈同样是惊讶得张了口,看着泪水涟涟的阿草,叹了又叹。
她翻找着祠堂的钥匙,在递过去后,又喊住了人,“这几日,奴婢偷懒,没将祠堂擦洗干净,那儿也阴凉,大人远远看一眼就好……”
崔明端开了门,不止是看一眼,更是燃了三柱香点上。
上头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止是萧家的列祖列宗,更有许多异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