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郡主的话……”话才起个头,人已经掏出帕子,“母亲……也想来……只是这些年,郡主在守孝,不宜来扰了郡主……今年入了夏,母亲便说起上京的事……可是……”
嗯,可是什么?
这位秦表姐没说,就哭成了泪人。
萧鸣笙尚不通晓实情,也只能将目光移向那位嬷嬷。
谁知,这嬷嬷也是一顿哭。这下,可把萧家人看懵了。
“是我的不是……表姐莫哭了,先吃碗羊汤暖暖身吧……哪有空着肚子说话的道理?”
萧鸣笙起身,为她舀了汤,热热的羊汤吃了,秦姑娘缓了不少,抬眼怔怔望着眼前的饭菜,倏然起身,朝主位的萧鸣笙行了个大礼。
“秦……”
“陵安少府崔明端,见过荣安郡主。”
一道急促的声,从灶房门口传了进来。只见来人姿容不凡,肩上带着薄雪,仿佛天外来客。
“崔大人……”
萧鸣笙惊讶不已,向他身后看去,阿藤也躬身候着。这崔三爷给的焰火,联系的是阿藤?
“底下的人来报,说是有人来投亲。臣奉命前来,请二位到堂屋说话。”
萧鸣笙也没拦着,这位表姐光吃羊汤了,旁的一句话也没说。
阿藤请人往堂屋的方向走,秦姑娘也配合,身姿玲珑的人,去了厚重的披风,在灶膛前的火光映衬下,越发楚楚可怜。
这副情境,没落在崔大人眼里,反而是萧鸣笙看美人行走,眼都看直了。
外头天色也不早了,过年,萧家难得挂上了灯笼,于灯火阑珊处看美人,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崔明端原不好直视于她,站了半晌,余光发现她竟十分有闲心去看那位来路不明的表小姐。
一路的惊惧,皆化成了心肝疼。
这一回,他也不想再讲什么礼法,一抬袖,上头的雪花就落了下来。
不过是几个箭步,她的袖子,便已糊涂落在他手里。
伴着某人沉重的叹息,萧鸣笙也才回神,“叔父给的焰火……我以为是他心腹来……”
“臣,便是家父最可靠的心腹。”
“……”
萧鸣笙:崔大人,你在义正词严讲冷笑话!
她忍笑忍得辛苦,也记得正事,“那位,说是家母表姐的女儿,姓秦,是越州山阴县秦县令家,问何事来投,便哭得不能自已。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这一回,崔明端没瞒她,“这位,约莫不是姓秦。”
“嗯,我也想过……”
萧鸣笙想着那姑娘脸上冻出的红疮,不免叹息。
“郡主所叹何事。”
“我想,她——姓耿?”
萧鸣笙也没瞒他,果真得见崔大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不禁神采飞扬道,“在登闻鼓院升堂前,荀大人便说过,道长为何下山。我想,为的约莫是吉安一众官员的身家性命。
眼下,户部只罚了一个尚书,吉安府判得最重,但也只是收监,秋后问斩。若其中还有冤情,也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人都死了,这案子,便成了吉安府一手遮天的贪腐巨案。”
她说到激昂处,才发现左手似乎不好动弹,低头一看——
袖子在某人手里。
最后,声调不由弱了下去,“这样大的疏漏,户部不可能不知道,由着吉安府一贪就贪了六年……罢?”
这手,该放开了罢?
然而,崔明端故作不知,一味捏着她袖口不放,“郡主所言甚是,臣受教了。”
“……大人,吃过年夜饭了么?”萧鸣笙试图扯了扯,实在没抽出来。理论来说,再是不小心,也没捏着她袖子的道理。
此问,崔明端只是轻轻应声,却没说全。
崔三爷示警的焰火,崔家有人专门盯着,当即报到了阿藤那儿。
方位是在城郊,必然是梅花坞了。
那人还奇怪,“三爷走前说了,务必要日夜盯着。小人这会儿出城去看看吧。”
哪里轮到他出城?阿藤也同大人说他来看便是。
亏得崔家的年夜饭吃得早,已临近散席。
新年要守岁,他也多年不曾回京了,以防宫里传召,没吃几杯酒。本想着,用完饭,先去临近几家走走,拜个早年,不想梅花坞先出了事。
他镇定自若,侧身与她一同去看飞雪,偷闲话起家常,“寒舍有一道乳糖真雪,侄孙辈爱吃得紧。本想让阿藤送一份过来……”
可又记得她体寒,冬日里更不能如此造作。
萧鸣笙闷声提了提袖子。“夏日才有的吃食,大人何故说来馋人?”
“是……臣瞧着那碎冰,总记得这儿的雪。”
崔明端撤回手,适时从袖口摸了个荷包,除去他身上的木香气,还有一丝果香。
“杨梅果脯,守岁醒神用的。郡主,吃么?”
他没松开荷包束口,可她却好哄得紧,伸手接过,学着他素日会问的句式道:“不知是如何做的?”
这一问,便将崔大人问住了。
萧鸣笙如同扳回一局,解开了荷包束口,往里瞧了瞧,还有一个小瓷瓶装着。
真真像是他守岁所需的小吃食。
“实不相瞒,我也会做杨梅果脯。来年夏日若是有,我做一些还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