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太主收起了笑容,“因为阿娇是个极蠢的人,旁人待她三分好,她便要回敬十分。”
“所以,太主自以为是地去报复卫皇后,抓了当时还在建章监当小吏的卫青,谁承想这一举动触怒了今上,叫卫氏一族就此发了迹。”殷陈接过话头,她算是知道为何公孙敖去得那么及时了。
想是当时还是皇后的陈阿娇通知了公孙敖卫青被抓到了何处,否则依照窦太主的性子,公孙敖不可能会及时找得到卫青。
现在想起当年那件事还是叫窦太主恨极,她咬紧了后槽牙,“当年要不是那公孙敖,卫青那小子怎么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殷陈心想那还不是你的好女儿在给你使绊子,嘴上却遗憾道:“是呀,陈家的没落,似乎与当年那一事脱不了干系。”
窦太主听到这句话,心倏地一紧,手上鱼食尽数落入池中,惊得鱼儿哄抢,水面一阵沸腾。
殷陈默不作声瞧着她吃惊的反应,心中却有了计较。
今上任用外戚是他上位以来做的头一件巩固自己权力成功改革的大事,从前他在朝中依靠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处处掣肘。
建元元年,十六岁的今上方一即位,立即下令招贤,任用了儒家、法家等代表人物的董仲舒和王臧赵绾等人。
建元二年,年轻天子的一番新政还没走出第二步,御史大夫赵绾上书建议今上处理国事不必请示太皇太后的东宫。
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这两个即位初期便被今上重用的人,被窦太皇太后以雷霆手段送入了狱中,迅速自杀身亡。
同时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全部免职。
初登场的年轻天子一番动作被自己的祖母迅速镇压,他的改革还未开始,便胎死腹中。
从那时起,他便有意地要培养了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势力,只听命于自己,不再受旁人掣肘。
他的改革确实亦是初见成效,卫青等外戚的崛起,让他的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同时,他又架空了外朝三公九卿的势力。
元朔二年,又采用了主父偃的建议,在各藩国实行推恩令,削弱分化了诸侯国势力,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力。
这一切,似乎是起源于窦太主抓了卫青,实则是今上改革的第一步。
在窦太主看来,今上能即位她功不可没,今上任用卫家人,无疑是背叛了盟友的行为。
但她不知道,今上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盟友,他需要的,只是一把趁手的刀。
窦太主不明白,陈阿娇不明白,但卫家人明白。
鱼食已经被争抢分食干净,原本嘈杂的水面恢复平静。
窦太主盯着水面,最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说无益。”
“从始至终,都是太主自作主张地去做为她好的事,太主可曾问过陈先皇后,她想要什么?”殷陈将视线转到边上的窦太主苍老的脸上,她眼角几道深痕,此刻在沐浴在夕阳中,倒真让殷陈觉得此时此刻的窦太主是个极可亲的老人,所以她极为认真地朝窦太主发问。
“我可以什么都为她做好,唯独那个人,那颗心,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窦太主此刻才像是一个母亲,为孩子所惆怅。
可她,似乎不怎么了解她的阿娇。
“太主应当去问问她,她想要的或许不是那颗心。”殷陈支起腰杆,拍了拍手,夕阳余晖映在她微弯的眼眸中,她俏皮一笑,“多谢太主盛情招待。”
“你当早些离开长安,长安是吃人的地方。”窦太主瞥向少女的背影。
少女回过头,摇头道:“不,我定会在长安寻到我要的真相。”
窦太主冷声道:“那真相或许会要你命丧长安。”
殷陈踩在柔软的罽毯上,闻言哂笑了一声,“太主凭什么认为,我现在这个样子算是活着?”
窦太主在窗边愣了许久,最终苦笑一声,嘴中喃喃道:“你瞧,她多像你。”
第47章 簪笄
离开太主府后,殷陈在东市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席月楼附近。
“殷姊姊?”
一道清润至极的声音字身后传来。
殷陈回头,看到了少年如竹般挺秀的身姿。
李延年今日穿得极雅致,一身淡藕荷色宽袖曲裾袍,头戴巾帻,含笑看着她。
“姊姊到东市怎么不去班子寻我?”
“正想着去呢,你便来了。”殷陈笑道。
他面若冠玉,一双眸子弯成极柔润的弧度,叫人也不住随他笑起来,“那还真是巧呢。”
李延年走向她,将她上下看了一圈,柔声道:“看姊姊眼下青黑,没睡好吗?”
殷陈抬步与他并肩而行,东市人群熙熙攘攘,她被挤得跟李延年越靠越近,“近来是有些忙碌,班子这几日如何?”
“还是老样子,惊澜总念叨着要同姊姊逛东市,今日恰好有空,不若姊姊同我们一起逛逛?”李延年注意着周围人群,二人往金霞市去。
殷陈想着今日是没事,欣然应允。
见过室人之后,又逗了逗李家幼子李季。
今日李广利难得在班子,他正叼着根狗尾巴草摆弄乐器,将箜篌拨弄得极嘲哳。
李惊澜拉着他过来见过殷陈。
李广利看着这有些面熟的少女,将李惊澜抱起,“这位姑子是谁?”
“长兄你猜。”李惊澜抱着他的项颈,被他的胡茬刺得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