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择了我。”
中行说。”
至此,殷陈平静地吐出他的姓名。
这个名姓早该湮灭于幕北的黄沙之中,早该消逝于迥回的长风之中,可他在数十年后,竟如幽魂一样回来了。
“你现年八十有余,却要扮作一个五旬之人,你早就病骨支离,仍然勤勉于丞相事务,你旰食宵衣,箕风毕雨,其实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你期许着旁人能赞颂你,能看到你,理解你。”
“你身在匈奴这许多年,深觉寂寞萧索,匈奴人的难以驯化让你一身抱负毫无施展之地。”
殷陈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逐渐变得冰冷,他藏得再好,表现得再无所畏惧,总是会恐惧的。
人有欲望,所以会被欲望掌控。
刹那,中行说面上的神色有崩裂趋势,他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拊掌道:“好一个跌宕起伏,精彩绝伦的故事。”
故事,他对这番论调冠上了故事的名号。
第229章 醉意
楼下尽情将自己抛入输赢赌局的人群,中行说享受在上俯瞰人们沉沦的欢愉之中,人声鼎沸中,他能迅速看清一切。
殷陈以手撑案,微微前倾身子,长眉之下目光锐利不可直视,在这浪潮之中,她稳站潮头屹立不倒,“你想要世人知晓你的身份,知晓你的一切所为。但我会给你找一个正当得甚至不能再正当得理由,让你以李蔡的身份死去。”
中行说的手抖了一抖,“长生之术,他也不要了吗?”
“你我都明白长生之术,只是虚妄。”
“不,你分明见过那个长生之人。”
殷陈忽而抬手,藏于袖中的簪迅速抵到中行说喉间,“你没有机会了。”
“我若死了,盐铁和算缗告缗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义纵。”
“你凭什么认为,你便是能掌控一切之人。”殷陈的手越加往前抵,簪尖已经刺入他的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簪流到她手上。
中行说面上没有丝毫恐惧,似乎那抵在脖颈前的利器压根威胁不到他,“所以,你也愿意让霍去病与我一起死吗?”
从他口中听到霍去病的名字,殷陈喉头发紧,“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曾在狼居胥山上进行了血祭,你猜,匈奴人会不会在祭器中下手?”中行说语气平淡,或者说,他从来都是这样,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
殷陈注视着他眼睛,他眸中含着戏谑的笑,方才的惊惶竟是装出来的。
他分明是在用没有发生的事威胁她,可他这一脚,实实在在踩在了她的命脉上。
尖簪霍然收回,殷陈坐回原位,“你以这样一一副残破的身躯,竟能将这丞相当得这样好,你想证明的事,已经证明了。”
难得从她口中听到如此中听的话,中行说瞥过她耳上的耳饰,“若非我残缺如此……”
“你期许有一个人步你的后尘,才将李延年拉入泥沼。”
那时的永巷中,李延年朝她一揖,说出这样一句话,“延年永远都会是姊姊的退路。”
他与他的理想背道而驰,甘愿为她在刘彻和中行说中间周旋。
中行说想起了李延年那双眼睛,他那张太过俊朗的年轻面容,是极具欺骗性的,他竟也被他骗了。
但如今也无所谓了,他如今已经失了培养一个少年的兴致。
“公主最好祈祷,在那位神秘的张先生出现之前,霍去病还能活着。”
殷陈不想相信他的话,可又不得不对他的话起了几分警惕,“就算张先生出现在长安,又能证明什么?”
“人的执念是可怖的,当天下最想要的物件就摆在眼前,那他无论花上什么代价,都必须得到,我很期待他看到那张先生的反应。”
“闭嘴。”殷陈虽对她这个阿翁没什么好感,但他对大汉来说,确实是个极好的帝王。
“既来了这赌坊,公主可愿与老叟赌一赌?”中行说再度往她杯中添上青梅酒。
微酸的气息,牢牢扣住她的嗅觉。
殷陈走出赌坊时,手上捏着一根博箸。
东西市有这样一个地方,在宵禁前半个时辰,灯火仍旧通明,能轻易掌控人的悲喜。
而那重建起这欢场之人,站在高楼之上,淡漠俯视那青盖车缓缓离去。
他抬起手,掌心的纹路缠绕,他今夜似乎苍老了许多,身形微微佝偻,不再挺拔。
殷陈说得没错,那长期维持着他丹药已经将他身体掏空了。
他对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产生了类似镜花水月的幻觉,他所追寻的,从来不是长生,那是极致的恨意让他走到了如今,可为何,他会因她的几句话扰乱了心境。
不,他想要的,只是毁灭、颠覆这汉帝国。
霍去病抱着阿婴等在中门处,他抱孩子的动作已经相当娴熟,阿婴倒是精神得很,见着她就伸着小手要抱抱。
殷陈接过阿婴,又瞧瞧霍去病,见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比从前胖了些。
“看我作甚?”
阿婴得了阿母抱,又不舍得阿翁,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不松开。
二人只能别扭地走在廊下,殷陈淡声道:“半日不见,我瞧夫君似是又俊朗了几分。”
他分明已经听过她说许多这样的话,心头仍忍不住微动。
边上提灯的丫鬟们不住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