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陈与他温存一会儿,边上炉子的水已经开了,寻来烧开过的净水,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殷陈双膝跪地,先将伤口周围洗净,以匕首一点一点剖下坏死的肉,又以净水冲洗伤口。
殷陈抬头看他,见他额上冒出汗珠,眉头微紧,下颌线绷得极紧,却一声不吭。
他下巴泛青,原本叫长安无数女子侧目的隽秀的面庞变黑,早没了那个爱洁的长安贵公子的模样。
可现在的他,却叫殷陈心底更为柔软。
包扎好伤口后,霍去病与她说起此战中的乌维。
“乌维?可他的掌控的地盘不是在东面吗?怎会派到河西去?”殷陈对此人并不了解,在王庭瘟疫,她照料伊稚斜那段时间,倒是见过他几次。
霍去病摇头,他也不明白伊稚斜怎会将左贤王放到河西来,竟敢空着匈奴东边的防御,“闯闯可听过中行说?”
“我到王庭时,他早已不在王庭,我倒是在旁人口中听过此人,是个心思毒辣,极端狠决之人。若现在还活着,也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了。”
殷陈忽然道:“诶,我在想,以张先生的年岁,会否知晓此人?”
这一路从未好好休息过,霍去病听着她絮絮的话语,此刻竟有些意识朦胧。
殷陈瞧见他有些困意,将声音放轻,坐到他身侧,将自己的肩膀大方借给他。
“我这一路形容狼狈……”霍去病知晓自己身上的气味定然不好闻,强撑着精神有些抗拒地摇头。
殷陈却不理他,抬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骠骑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野外宿营,他的帐子在营地中间,但周围都很安静,保持着绝对的肃整。
殷陈轻轻哼着歌儿,静谧的夜,有月光碾成银线,筛到二人身上。
第192章 争辩
霍去病回长安后,先去将虎符、诏书、节、羽檄等一应信物上交给刘彻。
刘彻早闻得此战捷报,在宫中设了筵席。
这场为骠骑将军接风洗尘的筵席上,群臣皆在。
卫青见外甥身形清癯许多,便知初征河西的艰难程度,只抬手一拍他的肩。
舅甥二人的情谊,尽在这个动作中。
此次初征河西战果代价并不小,只能算一场惨胜。刘彻却为之一振,这是作为他反制匈奴的第一战,一万骑重创匈奴,于大汉而言,这是极好的开端,极大地提升了回击匈奴的信心。
席过半,刘彻借着更衣之故,让边上侍奉的李延年扶他离席。
于是在筵席之上,老将李广摇头,“此次河西之战虽胜,但精心挑选的一万精骑亦阵亡十之七八,若还大行嘉奖,实为不妥。”
边上的大农令附议。
卫青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身侧的外甥,正要说话,霍去病微微摆头,制止了舅父。
他脸上的伤口结了新鲜的痂,整个人消瘦下来,目光比之从前,更为幽深。
众人的拥护显然让李广有了几分信心,他转向霍去病,声音拔高了些,显然有了些醉意,“我还有一个疑问,冠军侯为何要领军躲在那皋兰山中几日不突围?若非在雪中消耗巨大,想必汉军不会损伤如此多的军士。这些在各营中精心挑选的军士去到骠骑营中,享受最好的待遇,骠骑营中的供给也是最多的,如今这些人命丧河西,下次,骠骑将军还想再训个一年多,然后再度打这样与敌方损失相当的一仗吗?恕我直言,我想大汉可没有那么多战马和精装备经得起如此消耗。”
武将们的嘴皮子向来不利索,但李广却是个意外,他一向对外戚的态度是不屑的,但他此话,确有些道理。
众人对冠军侯这个决策失误议论诸多。
李蔡不紧不慢地饮酒,静静看着席中乱象,目光带着些许玩味和探寻,似是乐见此情形的发生。
他望了一眼对面的霍去病,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能让对方敏锐的目光停落在自己身上,却又让旁人发觉不了。
一瞬之后,他的眸光恢复如常,朝霍去病遥遥举杯。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漆屏后,李延年微微躬身为他掀开帷帐一角,他的面目隐在黑暗之中,晦暗不明。
或许是酒气壮胆,席上的武将们打开了话匣子。
宿将们对霍去病不满,多是以他轻敌、对他的战术的部署的不满、年少、狂傲,甚至连带领全军在黄河岸边的蹴鞠也拿来佐证这个太过年轻的主将,不堪当此大任,更不该因为这次的战功加封。
张骞听着众人围绕着霍去病此战的议论多是对外戚身份的不屑,站出来据理力争,“诸公此话有失偏颇,诸公没到过河西,自然不知河西环境之恶劣,河西地况和天气复杂多变,战术部署随机应变又有何错?依我看来,诸公现在的模样,倒同那市井之中嚼舌根论长短的人差不离,哪还有大汉高官贵吏的样子?”
李广看向张骞,“太中大夫此言,倒是极为拥护冠军侯,我听闻战前冠军侯便常去你家中请教……”
张骞知他此话意有所指,气呼呼一甩袖,不再说话。
然而在刘彻眉头微聚,即将抬步入席的前一瞬,李蔡却恰如其分站出来打圆场,“诸公听我一言,冠军侯虽然年轻,然而此战之功在座诸位有目共睹,诸位现下言之凿凿,不过实在空谈而已。”
他出生士族,却在为外戚说话,李广皱眉看向他,似有不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