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听她唤自己的君侯时俊眉微挑,忽而拉过她的手,道:“想知道未央宫最高处可以看到甚么吗?”
殷陈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他拉着走,手上便面落在地上未来不及拾起。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隔着手带,有些粗粝的摩擦感,挠得殷陈手心生了轻微的痒意。
霍去病紧握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柏梁台去。
柏梁台位于未央宫西城墙边上,南望能望见渭南的上林苑,上林苑植被茂密,一到秋日,漫山遍野的红枫便烧出一片热情的蔓延到长安城郊野的红毯子。
柏梁台,顾名思义,以香柏为殿梁,大大小小的宫殿安置在高台之上,站在高处,便不会被遮挡视野,风过处,带来淡淡的香柏气息。
殷陈好奇地伸颈子瞧向东边,瞧见了东第,东第在未央之东,整齐的低矮房屋如同匍匐在地上的泥点子,“不知道秋枝在作甚,也不知道青芜和红雪两个小丫头有没有想我?医馆的营生有没有遇着甚难处?”
霍去病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喃喃自语,“今日休沐,秋枝大约在与赵破奴斗嘴,青芜和红雪很想殷姑子,医馆的营生阿大照看着,并无甚不妥。”
殷陈扭头看他,见他倚靠在白玉栏杆上,目光温柔。
秋阳这般厚爱他,让他的轮廓显出一丝难以忽视的少年气,他的身形较之去岁更显得颀长,下颚线打出利落的线条,衣袍袍角随风摆动,勒出一段劲瘦的腰身。
她想起了初遇时,她张手环抱住他的腰肢,她当时从血海中翻滚一圈,浑身腥臭,定让他极度厌恶。
短短一年多,二人之间竟变得这般亲密。
霍去病见她盯着自己眼眸失神,“在想何事?”
“在想我有多幸运,能失而复得。”殷陈扬眉一笑,抬手搭在眉上,“此处能瞧见冠军侯宅吗?今后我若想你了,可以上来这里瞧瞧吗?”
金灿灿的阳光打在少女秀致的侧脸上,她的发此刻染成金色,犹如一个偷跑下界小仙子,好奇打量着周围新奇的一切。
“就在那里。”霍去病抬手指向东边的一个小点,“不过,离得太远了,若我在宅中,就在望楼上竖一支红色招子。”
冠军侯宅的望楼高出周围一截,确是极显眼的存在。
“若你想我呢?”殷陈笑着道。
“我会进宫来瞧你。”
殷陈颇为不满,“真不公平,你若想我便能进宫见我,我想你只能瞧瞧望楼上的招子。”
“我若能有机会,每日都来。”
他是在说,他每日都在想她吗?
她心头泛起一阵酥麻感,只能扭脸去看长安的西市,瞧见了席月楼高高叠起的轮廓。
“岁首过后,便是严寒了,训练要紧,阿稳不必每日都来。我在宫中耳闻外朝一李蔡为首的老臣对你此次任骠骑颇有微词,频频施压,我不能再让你因我受非议……”
“小姑子竟也会为我担忧吗?”霍去病弯眼一笑,眼下痣微微上移。
殷陈罕见地没有嘴硬,“我……我不知如何帮你。我会照看好李姝,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她现在住在椒房殿,若她出了问题,便是卫家有过。
李蔡想借她挟制卫家,她能躲过,但她不会躲,她隐隐瞧见了一切的源头,只需要朝着那个源头去,便能揭开这一切。
可此次,她身边多了她在乎的人。
她无法再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投入这场不知结果的赌局中。
“闯闯,只要你在我身边,前路多艰,吾亦无惧。”
霍去病的语气认真,神色坚定。
殷陈朝他走近两步,张手环住他的腰肢,侧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
霍去病嗅到她发上淡淡的药香,他分明最是厌恶药味,可她身上的气息却很好闻。
他抬手轻抚她的脊背。
夕阳毫不吝啬地给长安渡上一层金光,他们站在柏梁台上相拥,彼此的心跳几乎融进血肉中去。
宫人识趣退去,将这一方天地留在二人。
“看来她果然是为了冠军侯而来的。”李姝捻动便面柄,便面受力匀速转了起来,因为这扇面的时遮时漏,斜射进来的光线在她面上乍隐乍现。
在这个角度下,她的眼球颜色,竟透射出微微的灰色光辉。
想到这一点,她略感无趣,将便面随意一抛,身边宫人眼疾手快接住那落下的便面。
第173章 梅林
元狩二年的冬月,在一场大雪中来临了。
殷陈收到阿娇送来的礼物,还有淮之调查的李姝的身份。
缣帛上写着:李姝乃是李蔡阵亡好友的独女,母亲亡故后,李蔡将其带到家中。
替友照顾失孤幼女,听起来,确实是他虚伪的做派。
窦太主倒是罕见地进宫来,先去见过了刘彻,而后将殷陈叫到跟前。
殷陈瞥一眼站在边上的董偃,董偃面上笑容一如往常,朝她端方一礼,“殷姑子长乐未央。”
“董君倒是益发俊朗了。”殷陈的目光停在他面上。
董偃并不在乎她直白地冒犯,依旧维持着笑容,“太主在殿中等候。”
殷陈抬步进殿,见窦太主坐在黄梨花木条案前,面前的玉杯中盛着冒着热气的酒浆。
“太主这是要同我喝酒?”
“新岁来临,除旧迎新。我自要来见见你。”窦太主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坐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