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建元二年跟在卫皇后身边的,那时的她年岁尚小,对陈皇后的印象已然模糊了。
此时此刻,她恍然回到了十数年前的未央宫。
殷陈却不是陈阿娇,她站在原地半晌,察觉不对,做出一副转身欲走的目光,“你再不说的话,我可要走了。”
“祝愿殷姑子,万事顺意。”沉玉弯了弯眼,她已经到了出宫的年岁,明日便要归家了。
她这句话来得毫无根据,殷陈笑道:“万事顺意可不容易,我努力试试罢。”
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处,沉玉抬手抹泪,再看一眼未央宫巍峨的宫墙,分立两座高耸望楼,宫殿沉默伫立,侍卫林立,已近餔食时,长安万家炊烟正缓缓升起。
明日的长安,和今日没什么不同,街道依旧平整宽阔,天气依然碧蓝如洗,行人如蚁穿梭往来,步履匆匆,不曾回首。
——
殷陈回到梨花坊,第二日将医馆的营生安排妥当,又将自己的家事和坐骑追风托给秋枝,安排契据尔盯着李家,坐上了宫中驶来的车。
惊澜和袅袅在路口送别她,她左右看,不见李广利,室人看出她的意图,“姑子不必等了,他好几日未曾回来了,不知到何处野去了。”
殷陈只得朝室人行礼,“还要劳烦室人替我照料袅袅。袅袅要听室人的话。”
袅袅乖巧点头,“袅袅也祝阿姊岁首康健,喜乐。”
李惊澜拉着她的衣袖,“殷姊姊此去定要万分小心,我听闻宫中贵人众多,姊姊不可再意气用事,还有,劳烦姊姊将此物交给次兄。”
说罢递出一个小包袱,包袱中散发出一缕香气,是栗子糕的香气。
李惊澜像个小大人一般絮絮叨叨地叮嘱,粉腮上的梨涡随着话语乍隐乍现,那粒缀在腮上的小褐色痣格外显眼。
殷陈忍不住捏捏她娇嫩的颊肉,“阿姊记住了,定会谨遵惊澜的话,绝不惹祸上身。”
李姝在合欢殿看到她时,秀眉微挑,削葱般的玉手上的葡萄咚地落下,滚落到地上。
宫人立刻跪地拾起。
殷陈瞥见那宫人垂头缩身的模样,又瞧瞧李姝,一年未见,她体态较之前更为丰腴,面上不施粉黛,养得更为细腻白净了,如同一朵散发幽香的夜昙花。
李姝盯着她看了半晌,一直没让那宫人起身,悠悠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李姬相邀,怎敢不赴约?”殷陈走到她身边,行了礼。
殿中博山炉不知倦怠地冒出轻雾,她倒是仍使用着香薰。
殷陈略过殿中布置,李姬坐着的坐榻乃是金星紫檀木,在灯光下闪着绸缎的润泽之光,上雕堂皇富丽朱雀纹,竟隐隐有压过椒房殿的趋势。
殿中幽香阵阵,又兼宫灯明亮,坐在这里的李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嬉笑怒骂张扬肆意的少女了。
殷陈收回心思,“我给李姬把个脉罢。”
李姝面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她是想起了去岁,殷陈独自给阿姊把脉时的情形。
她身子僵直一瞬,才重新勾起笑意,“殷医者医术奇高,我自然喜不自胜。”
殷陈与她对话期间,她一直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态,此刻才挪动坐起身。
那跪地的宫人这才起身扶起她,几个宫人端水进殿,又给她将衣袖翻到小臂之上,将她的手轻轻搁在脉枕上。
殷陈净过手,擦净,跪坐在她身边,抬手搭在她腕上。
她的手微凉,碰到李姝时,让她微微一颤。
鬓边簪着的那支凤凰金簪微微颤动,撞出细碎的声响。
李姝从前跑跳拉弓骑马,倒是让她的身子较之寻常女子底子更为突出。她的脉象倒是极为平稳,看来李家对这个孩子十分上心。
殷陈盯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那个在披香殿朝她竖拇指的少女,如今坐在一殿主位,原本拉弓投壶的手经过精心养护,变得极为娇嫩,唯有指根薄薄的茧子仍暗示着她曾经的鲜妍。
殷陈静下心听脉,半晌后收回手,“李姬脉象平稳。”
“便没有任何危险吗?”李姝微微上挑的眼眸中含着笑意。
“李姬难道不认为,我是最大的危险吗?”殷陈抬手将她的发簪扶正。
李姝瞧着她与去岁别无二致面容,平心而论,她生得极好,好到她都被她骗了过去,“我记性不好,只记得有句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殷陈知道她是想报复自己,不欲与她争执,起身躬身一礼欲离去,“李姬若有需要,随时到椒房殿唤我即可。”
“为何不与我多坐一会儿?”李姝没有送客的意思,仍含笑看着她。
“你我之间,再无可叙之寒温了。”殷陈转身离去。
“不叙寒温,可以叙叙从前之事。譬如,上林刺杀。”她将刺杀二字说得低沉,似是勾住殷陈裙裾的倒刺。
殷陈的脚步停住,背影如修竹,冷笑道:“我前几日在丞相府见到了御史大夫,他的伤,似是完全好了。”
“外表看起来是好了,就是淫雨天气,伤口仍会发痒,你在武器上下了毒?”李姝漫不经心地扣留长的指甲,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并不致命。”殷陈停在原地,没有回头看李姝,因而没有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可惜了,那是你杀他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