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眼前的霍去病身上的伤口比方才更多,且不断渗出鲜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一丝好的地方。
她料想他挣脱束缚寻到此处已经耗尽了力气,搀扶着他的手臂,二人一同站起,“郎君信我吗?”
霍去病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坚定点头。
殷陈撕下裙裾一条布条系在二人腕上,“就算前方是深渊,你也会随我跳下去,是吗?”
“嗯。”霍去病又坚定点头。
殷陈望着他,他现在的模样狼狈不堪,满身污浊,她看到过他的无助,他的软弱,他偶尔展露出来的狠戾,可他仍是她心中如月般皎洁无暇的郎君。
她眸中蔓延出一片诚挚,就算是在雾中,那双眼眶哭得红肿的瞳仁依旧亮得出奇,“郎君要牵紧我,不能松开我的手,我来带你回家。”
霍去病主动握住她的手,二人被布条牵连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殷陈抬手,感受着雾气在指间穿过。
她引着他往风来的地方去。
就如他从前引着她一般。
紧紧相贴的手心渐渐生了热量。
强自撑着残躯,每移动一步,就如要将已经扎入地里的血肉生生分割开。
极致的痛过后,感官变得十分清晰,清晰到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揉碎了重新组合一般。
不知何时起,周围浓雾变成了烈火,她每走一步,便踏入那曾经让她以死亡终结的梦境。
霍去病牵着她的手,陪着她一步步行走在梦魇中。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专属于霍去病的温度。
她没有再留恋,再度抬步,那些梦境一一在她眼前散去,在烈火中烧得逐渐灰败,湮灭如烟尘。
她一步步走过那些叫她痛苦不堪的回忆,叫她贪恋的回忆,她掠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憎恶的脸,那些让她不舍的贪恋的人,叫她一遍遍向死而生的温暖,她终于试图放下那些不得不抽离的过去。
那无数只挽留的手,想让她留在梦魇之地的手伸过来拦住她,那些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化成一堵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闯闯,别走!”
“闯闯,你真的不再看看我们了吗?”
“闯闯,为何要抛下我们?”
“阿姊,下次再给我带些饴糖好吗?”
她的心一阵阵抽痛,泪水滚落而下。
霍去病捏紧她的手,试图唤回她的理智,“闯闯……”
殷陈听到他的呼唤,咬牙闭眼,狠心忽略了那些挽留的声音。
她一步步往前,脚下越发坚定,越发轻快。
在这过程中,霍去病先是领着她行走,后来便是二人步调一致,并肩而行。
一步步往前,直至走到迷雾尽头,二人站在那道代表梦境边际的深渊面前,那是如同倒置的星河一般绚烂的深渊。
“郎君,我们走出来了。”
霍去病以指腹轻慢地拭去她眼角的水渍,动作如同怕碰碎了心爱的宝物。
他看到了她与过去的告别仪式,他知道那会是多痛苦的经历。
但他的小姑子,从来都是这般勇敢无畏的人。
一阵狂风将囚困住他的那团浓雾吹散,这片梦境露出了原本的面貌,竟是一片花草繁盛的草原。
隐藏于花草间的点点萤火飞了出来,在二人周身飞舞。
殷陈一直紧绷着的精神此刻才敢松懈下来。
“身在雾中,心在雾外,方能走出迷雾。郎君可还记得?”
霍去病自然记得,他颔首,问道:“那姑子的心还困于大雾之中吗?”
殷陈沉默一瞬,忽而展颜一笑,郑重摇头,“我想,我的心早已脱困了。”
霍去病笑了,他的笑总有春水化冻般的暖意,扣住殷陈的手上有了微微的汗意,“我有个极其唐突的问题,但我的心不断催促着我向姑子发问。”
殷陈似是料到他接下来的话带着怎样的意味,她面向他站直了身子,紧了紧他的手,示意他问下去。
霍去病点漆般的眸子中满是真挚,一字一句的声音如磬钟般敲震在心头,他虔诚得如同在起誓,“我此前从未对姑子表明过心意,也知如今身处幻梦。但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心跳为你加快,那种悸动让我无比欢畅。”
他的话敲得她心底涌起一阵阵暖流,整个人如同飘在云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姑子,能否好好爱自己,再来爱我?”
殷陈登时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只觉他这句话如同一股热流窜游过周身,在颅顶汇聚,叫她不知所措,手心发烫。
殷陈曾设想过他或许借助诗经中赠之以芍药来表明心意,或许会是古板的愿请汝为吾执帚,她从未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表达心意。
她望着他,望进那双带着满是真挚的点漆眸中,喉头发干,久久说不出话。
她多想回应他,可她如今却衰败腐朽,时日无多了。
她缓缓往前踏出一步,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眼中含笑,隐有泪光,“我曾错误地将心交出去,时至今日还没能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无法完全地将心托付于另一个人。但我答应郎君,会学会爱自己,再来爱郎君。”
冰凉的指腹抚过面颊,霍去病知晓自己唐突的剖白或许会得不到她的回应,现在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在她手心乖顺地蹭蹭,“我困在梦境中时曾去过许多地方,我终于知晓初见时,你为何轻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