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的傍晚,顾华斌带着二儿子和两个孙子一起,将圈里稍大一些的肥猪给拖出来,按在杀猪凳上,宰了。
次日天还没亮,郭友兴就早早地带着自家媳妇刘氏,以及两个儿子儿媳,六个孙子孙女,全都来帮忙了。
等到日头慢慢升高时,邀请的宾客也陆续登门。
祖母带着二婶在灶房里忙碌,郭家以及同村几名交情好的妇人也都在帮忙,顾清晏则带着弟弟,跟在祖父身边招呼客人。
牛家作为顾氏姻亲,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瞧着直到今日,才跟着牛家一起回村的顾端礼,自家祖父的脸上难免阴沉了几分,不过很快却又恢复正常,热情客气地朝着牛老爷子迎了过去。
顾清景见三叔和三婶正扶着牛老太太下驴车,便凑到自家兄长耳边,低声讽刺道:“三叔可真有意思,就连村子里交好的人家都是一早就过来帮忙了,他们夫妻倒好,这是算好了时间尽等着吃席呢,
还真把自己当成客人了?”
顾清景刚一吐槽完,顾端礼也带着牛丽娘和一双儿女都到了近前。
顾清晏面上并无半分异色,带着几分春风和煦般的微笑,跟顾端礼和牛丽娘都见了礼,还对着一年也见不着几回面的顾清昌和顾蕊儿姐弟,认真关怀了两句。
小孩儿不比大人,不懂得克制和遮掩情绪,心里想的是什么,面上便显露出什么来。
因为牛丽娘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顾清昌姐弟俩理所当然地和顾家不亲。
顾蕊儿不像顾芳儿姐妹三个,或多或少地都帮着家里做过家务。
她自小便被牛丽娘娇养在闺中,白皙柔嫩的肌肤几乎从未经历过风吹日晒,穿着一身粉底苏锦绣百花争春图案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丫髻,戴着一对珍珠头花,那光鲜亮丽的模样,倒像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似的。
顾蕊儿从踏入顾家大门时,便一直冷着一张俏脸。
看着摆在柴房门口沾着泥的农具和蓑衣,她要狠狠皱眉。
看着院子里未清理干净的杂草黄叶以及零星的一些猪鬃毛,她迟迟不愿意下脚。
再看着墙角几只被绑着腿的待宰大公鸡,嗷嗷叫着拉屎,她更是嫌弃地直接跑到葡萄架旁边吐了。
“……”
顾清晏兄弟无语又无奈。
三婶在芳草巷子里的那处宅院,他们兄弟又不是从没去过,装潢摆设同样质朴,也算不上是什么锦绣富贵窝,怎么回顾家一趟,就跟那贵女流落乡野一样,嫌弃得毫不遮掩,疏离得明明白白!
顾清昌没比他姐姐好到哪里去,才刚一见面,就十分不服气地对着顾清晏道:“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是能拜蔡公为师,肯定也能考中解元。”
顾清景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堂弟,听了这话更是直接黑脸。
牛丽娘就跟没看见似的,不走心地夸赞道:“晏哥儿如今可算得上是官身了,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牛丽娘瞥了黑着脸的顾清景一眼,又挑眉似笑非笑道:“都道是打虎亲兄,上阵父子兵,晏哥儿可别只记得给自个亲兄弟寻良师呀,也好心拉拔拉拔你这不成器的堂弟啊,别人都说这官场如战场,昌哥儿若是也有了功名,你往后在官场上,也能再多一条臂膀不是。”
顾清景:“……”
顾清景心里十分不屑,谁稀罕顾清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兄长有我一个臂膀就够了。
顾清晏自认是个包容和气之人,却总是能被牛氏的三两句话给挑得心头憋火。
他暗自运了口气,无奈笑道:“积跬步以至千里,二婶与其早早惦记着昌哥儿出入官场之事,倒不是好好督促他,先将启蒙三本给学扎实了。”
顾清晏不理会牛丽娘,只低头问顾清昌道:“昌哥儿,你去镇上私塾里进学已有两个月左右,如今可将《千字文》给认全了,待会堂兄考考你,如何?”
顾清昌似是心虚,竟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我才不要你考,娘,我们回家吧,我不要在这儿呆着了,我们回家吧!”
一个厌学逃学的学渣,拽着自家阿娘的手就要往外走,左一口回家,右一口回家,句句都戳在了顾华斌的肺管子上。
牛老爷子见亲家面露不悦,当即便笑着圆场,对着牛丽娘,责怪道:“昌哥儿平时学得刻苦,难得放松一回,你就别再盯着他了。”
牛丽娘顺着台阶下,哄了儿子好半天,才终于哄好。
牛老爷子笑呵呵地拍了拍顾清晏的肩膀,感慨道:“当年你父亲就是江州解元,你如今也成了江州解元,当真是子承父志啊。”
见顾清晏和顾华斌面上都闪过了几分伤怀之色,牛老爷子也不再多提,又转移话题,关心询问道:“晏哥儿想来也是要一鼓作气,去参加明年开春的那一场会试吧?打算何时动身,是只身一人前往,还是与人结伴同行?”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顾清晏回答道:“确实打算参加明年开春的那一场会试,已经跟几位同榜的举人约好,打算十一月上旬时便结伴出发,免得到了寒冬的时候,河道结冰,行不了船,”